黄昏的残阳将封龙山的影子拉得很长。
数万流民大军浩浩荡荡地从太平谷涌出。
郭嘉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破棉袄。
冷风夹杂着冰渣子直往脖颈里灌。
他低着头，随着人流机械地迈着步子。
脚下是平整坚硬的灰白色路面。
这种被太平道称为“水泥”的物事，郭嘉初见时大为震撼。
铺设成路，坚如磐石，风雨不透。
若是用来筑城，天下何人能破？
抬头远眺，黄天城那高达五丈的黑色城墙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城墙上每隔十步便有一座望楼，甲士林立，刀枪生寒。
郭嘉收回目光，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
他跟着队伍，来到了黄天城外专为做工流民设立的大食堂。
这是一片占地极广的连片木棚建筑。
足以同时容纳数万人进食。
几十个巨大的烟囱正往外喷吐着白茫茫的蒸汽。
浓郁的饭菜香味在寒风中飘散。
人群中不可遏制地爆发出一阵吞咽口水的声音。
“开饭了！”
随着几声铜锣响，原本喧闹的人群迅速安静下来。
没有推搡，没有争抢。
流民们自发地排成了几十条长龙。
郭嘉暗自心惊。
这等纪律性，即便是曹公麾下的精锐青州兵也难以做到。
张皓究竟用了什么妖法，能让这些目不识丁的草民如此驯服？
轮到郭嘉打饭。
负责打饭的胖大厨勺子在木桶里搅和了两下。
满满一大勺浓稠的粟米粥扣在郭嘉的粗陶碗里。
接着又是一勺炖得烂熟的白菜豆腐。
甚至还能看到几块漂浮的肥肉片。
“小郭子，你身子骨弱，多吃点！”
胖大厨认出了这个干活卖力却总是咳血的年轻人。
特意从桶底捞了一块最大的肉片添在他碗里。
郭嘉连声道谢，端着碗走向角落。
找了张偏僻的长条木桌坐下。
太平道这好到离谱的伙食，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吃，倒是不觉得奇怪。
他拿起木勺舀了一口热粥送入嘴里。
咸鲜的滋味瞬间在口腔中炸开。
郭嘉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顿。
今天的粥里加了盐。
而且不是那种又苦又涩的并州青盐。
没有丝毫杂质，味道纯正无比。
他挑起那块肥肉，仔细咀嚼。
肉香四溢，咸淡适中。
郭嘉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盐铁乃国之重器。
天下百姓连最劣等的黄盐都吃不起。
这黄天城竟然拿如此纯正的精盐来给最低贱的流民调味？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财力与制盐工艺？
张皓此人，深不可测。
正当他陷入沉思时。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嘈杂声四起。
三个穿着同样破旧棉袄的青年端着饭碗走了过来。
他们在郭嘉对面和身旁依次坐下。
几人都没有互相打招呼。
全都低着头，大口大口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菜。
外人看来，这只是几个互不相识的流民拼桌吃饭。
但若是有人贴近了仔细听。
就会发现他们在极度嘈杂的环境掩护下，正进行着低声的交流。
“郭大人。”
坐在对面的青年嘴唇微动，声音细如蚊蝇。
郭嘉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手中的木勺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嘴里送着饭菜。
“太平谷那边摸清楚了吗？”
郭嘉的声音同样极低，被周围呼噜噜的喝粥声完美掩盖。
青年咽下一口白菜，面色颓然。
“太平谷混不进去，完全没机会。”
“外围的十七重关卡已经全部重建了。”
“守将是褚燕的旧部，对太平道完全死忠。”
“盘查极严，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郭嘉咀嚼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工坊内部呢？”
坐在郭嘉左侧的青年接上了话茬。
“里面用的全是太平道最早起事的那批老营人马。”
“拖家带口全在谷里，根本不与外界接触。”
“我们的人试着去套近乎，直接被监察司的人盯上了。”
“硬是折了两个弟兄，才把线索斩断。”
郭嘉眉头紧锁。
监察司。
这是太平道内部一个极其恐怖的情报机构。
由那个叫贾诩的毒士一手创立。
如同无孔不入的幽灵，监视着黄天城的一举一动。
郭嘉也是靠着绝顶的伪装和隐忍，才勉强潜伏下来。
“雷管呢？”
郭嘉换了个方向。
既然火药的源头进不去，那就从已经应用的地方下手。
修路和开山炸石的施工队手里，必然有那种被称为“雷管”的物件。
右侧的青年苦笑了一声。
“更别提了。”
“那些雷管由专职的卫兵看守。”
“取用都有严格的编号和记录。”
“炸响一个核销一个。”
“若是哑火了，必须由专门的人员回收销毁。”
“我们的人蹲守了半个月，连碰都没碰到过。”
郭嘉放下木勺，端起陶碗喝了一口热汤。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稍微压制住了肺部的奇痒。
防守如此严密。
简直是铁板一块。
火药这种能改变天下大势的利器，张皓保护得比自己的命还紧。
常规手段显然已经行不通了。
必须另辟蹊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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