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天庭,协和殿。
这里曾是劫极天尊重塑的、象征绝对秩序的殿堂,如今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残破的梁柱上尽是荒诞的涂鸦。伤药、血腥与绝望混合的气味,如同实质的浓雾,压在每一个幸存者首脑的心头。
殿外,那沉闷而有节奏的、如同远古巨兽心跳般的响动,持续不断地传来。那是傀儡神王在拆解世界的声音,是为他们所有人敲响的丧钟。
李岁站在那张同样布满裂痕、一半属于李牧一半属于自己的双生王座前,漆黑的双瞳倒映着下方一张张或麻木、或悲愤、或绝望的脸。
“会议开始。”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以绝对理智的声线陈述着事实,“议题是,联盟的下一步。”
话音未落,那个在广场上被上官琼保下的寂灭神庭大祭司,便挣脱了束缚,越众而出。他身上还带着伤,眼神却燃烧着病态的狂热。
他无视了王座前的李岁,而是面向殿内所有的首脑,张开双臂,以一种悲天悯人的姿态高声疾呼:
“下一步?没有下一步了!唯一的路,就在眼前!”
“母体分娩,乃宇宙新生。我等皆为新世界的养料,反抗只会增加无谓的痛苦!”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此刻,全体献祭,放弃所有无谓的挣扎,在平静中回归母体,方为至高荣耀!这,才是最终的救赎!”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紧接着,是火山爆发般的愤怒。
“放屁!”
上官琼第一个反应过来,手中长枪“锵”的一声顿在地上,枪尖直指大祭司,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我的弟兄们不是养料!他们是战士!”
数名在撤退中失去了所有亲卫和部下的军官,也同时拔出了武器,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神棍,场面一触即发。
“呵。”
一声冷笑打断了对峙。烟夫人用她那根长烟杆轻轻敲了敲地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她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绿色的烟圈,眼神轻蔑地扫过那狂热的大祭司,又转向怒不可遏的上官琼。
“大祭司是疯了,但我们不能跟着他一起疯。”她的话语冰冷而现实,“上官将军,你的愤怒毫无意义。正面抵抗是找死,这一点,我们所有人都已经用自己部下的命验证过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我提议,联盟就此解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凭本事能活几个是几个。我隙地镇的儿郎,不会为一个注定打不赢的仗,流干最后一滴血。”
烟夫人的“分裂论”如同一颗真正的炸弹,瞬间引爆了会场。
“烟夫人说得对!我们的人已经死得够多了!”
“没错!疯王自己都躲起来了,凭什么让我们去送死!”
“保存火种才是最重要的!我同意解散!”
几个在撤退中同样“保存实力”的小势力首领,立刻高声附和。他们本就摇摆不定,烟夫人的提议正中下怀。联盟,在名义上,已然分崩离析。
“懦夫!”上官琼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烟夫人,声音因愤怒而尖锐,“你这是在逃跑!”
“我这是在为我的人负责!”烟夫人毫不示弱地回敬,针锋相对,“不像某些人,只会带着他们去死,然后自己当一个活着的英雄纪念碑!”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上官琼的心脏。
两个女人间的冲突,迅速演变为“主战派”与“分裂派”的全面争吵。整个大殿乱成一锅粥,充满了愤怒的咆哮、绝望的哭喊和无力的咒骂。
千幻道人缩在角落的柱子后面,眼看气氛不对,想上去打个圆场,讲个关于“团结就是力量”的笑话。他刚一开口,就被两边的人同时用“滚”字吼了回去,只能灰溜溜地再次缩了回去,嘴里嘀咕着:“这届听众不行啊……”
李岁站在王座前,试图用她那绝对理智的逻辑去分析利弊。
“根据计算,分散逃离的个体存活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一,集中防御尚有百分之三点七的可能……”
但她的声音,第一次被淹没在了人性风暴的嘶吼中。没有人听她的数据,他们只听从自己的恐惧和愤怒。
这一刻,李岁清晰地感觉到,纯粹的理智,在面对群体的、非理性的情绪洪流时,是何等的苍白无力。她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李牧总是能用那些疯癫的、不合逻辑的方式,反而能凝聚人心。
在会场的一片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一直被担架抬着、静静躺在角落里的格物真人,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紧闭的双眼下,眼球正在高速转动,似乎正在从深度的昏迷中艰难地苏醒。
殿内的争吵已经升级。
一名主战派的军官和一名分裂派的首领,因为一句“你娘的才该去当养料”而扭打在了一起。拳头到肉的声音,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兵器出鞘声此起彼伏,一场波及所有高层的血腥内乱,即将爆发。
李岁眼中寒光一闪,红月王座的虚影在她身后浮现。她不能允许联盟在敌人面前,以这种最屈辱的方式自我毁灭。
就在她准备动用王座之力,强行镇压全场的瞬间——
“咳……”
一声轻微的、却清晰无比的咳嗽声,从大殿入口处传来。
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却仿佛蕴含着某种魔力,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喧嚣、怒骂、兵戈交击的声响,戛然而止。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无论是扭打在一起的,还是拔剑相向的,都不约而同地缓缓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李牧独自一人,身穿最普通的粗布衣,扶着残破的门框,静静地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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