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琼抱着导师渐渐冰冷的身体，脑中反复回响着他最后的话。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紧紧攥着一朵不知从哪里捡来的、被血浸湿了半边的白色野花。她是刚刚被方老从怪物爪下推开的孩子之一。
她走到近前，将那朵残破的野花，轻轻地放在了方老的身边。
上官琼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轻轻将导师的身体交给赶来的军医，低声道：“尽一切可能，维持他的生命。”
然后，她站起身，紧紧握住了手中那枚名为“风陵渡”的令牌。
也就在这一刻，她的通讯器中，响起了观星使那带着压抑怒火的、不容置疑的声音，仿佛九天之上的神明在降下审判。
“上官琼，你可知罪？”
冰冷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作为一道加密的神魂指令，直接在她脑海中炸响。
“上官琼，你违抗军令，擅离职守，导致计划出现重大疏漏，你可知罪？”
上官琼没有回答。
她缓缓抬头，目光穿透弥漫的硝烟与血雾，望向高空中那艘如同星空碎片般悬浮的幽蓝色星梭。她的眼神，比星梭外壳反射的幽光还要冰冷。
星梭内部，观星使正端坐于主控台前，看着光幕上代表上官琼的那个金色光点。光点周围，代表她亲卫队的数百个稍小的光点，已经熄灭了近三分之一。
他并不在意那些死去的士兵，他只在意这枚关键棋子的状态。
见上官琼沉默不语，观-星使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宽恕”：“但天尊有好生之德，念你救主心切，暂不追究。现在，给你最后的赎罪机会。”
他抬手在光幕上划过，画面瞬间切换。
那是由更高空的侦察法器传回的、望乡镇的全貌。只见黑石峡谷那道被强行撕开的裂缝，此刻已如一道流淌着脓液的恐怖伤疤，正从中涌出新一波、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波道诡。
黑色的潮水无声地蔓延，其中甚至夹杂着几头体型堪比小山、由无数尸骸拼凑而成、散发着浓郁死亡气息的【巨骸道诡】。
“诱饵已经足够肥美，那只疯狼随时可能出现。”观星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命令你，立刻带领所有残部后撤三十里，收缩防线，进入预设的‘陷阱’区域待命。这是最后的命令。”
上官琼听着这道命令，笑了。
一种无声的、在她破碎的头盔下蔓延开的、悲凉至极的笑。
后撤？
她回头，看了一眼被几名军医抬上担架、气息奄奄的导师；又看了一眼那些在庇护所门口挤作一团，用恐惧和一丝丝期盼看着她的镇民；最后，她看了一眼自己身边那些浴血奋战、浑身挂彩、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与茫然的部下。
让他们去面对那片黑色的死亡之潮？
见上官琼迟迟没有回应，观星使的耐心终于耗尽。他的声音变得严厉无比，如同两块冰冷的钢铁在摩擦。
“上官琼，我提醒你，时极烛龙天尊布下的‘时间陷阱’即将启动。任何滞留在目标区域的‘非目标’单位，都将被无差别净化！你若执迷不悟，继续你那可笑的‘救援’行为，将被视为与目标同谋，以‘通敌罪’论处！你的部队，你的家族，都将因此蒙羞！”
内外夹击的威胁，字字诛心。
“通敌罪……”
上官琼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脸上的讥讽之色越来越浓。
她终于明白了。
在天尊们的棋盘上，她和李牧，甚至这座城镇的所有人，从来就没有区别。
都是棋子。
唯一的区别是，有些棋子被用来引诱，有些棋子被用来围杀，而更多的，则是在棋盘倾覆时，被毫不犹豫地一同扫进垃圾堆的、无所谓的“代价”。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让星梭内的观星使和所有正在监听此频道的部下都震惊的动作。
她修长而沾满血污的手指，决然地按在了自己头盔侧面，那个与整个天庭指挥系统相连的、象征着最高权限的通讯法器上。
轻轻一按。
观星使面前的光幕上，代表着上官琼的那个明亮的金色光点，在剧烈闪烁了几下后，彻底变成了代表“失联”的死灰色。
他愣住了，甚至忘记了愤怒，一时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工具，竟敢切断与主人的联系？
世界，终于清静了。
上官琼取下头盔，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与尘土的空气。没有了天尊的命令，没有了督战官的呵斥。
耳边只剩下身后平民压抑的哭喊，和远方道诡潮水般涌来的咆哮。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她最忠诚的副官林锐带着一小队亲兵赶到她身边，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恐慌。
“将军！我们收到观星使大人的全体后撤令！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上官琼缓缓转过身，看着这个曾几何时和自己一样，对“秩序”与“正义”抱有纯粹信仰的年轻人。
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她手握着那杆已然金灰驳杂的【无道】之枪，枪尖的血珠缓缓滴落。她的身后是哀嚎哭泣的人间地狱，她的面前是来自旧日同袍的最后忠告。
她，已然陷入此生最黑暗，也最清醒的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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