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傍晚,天津卫下起 “腊皮雪”。
雪粒不像雪,倒像有人在天上拿箩筛糯米粉,筛得极细,却又极密,沙沙地往下砸。砸在洋铁皮屋顶上,是一片乱响;砸在脸上,是一阵针扎似的疼。风从海河口倒灌进来,带着咸腥气,把雪粒吹得横飞,打在人眼上,睁都睁不开。
督军府门前那条英租界运料马路,却被两旁的汽灯照得一片橘红。
灯罩外头是刺骨的冷,灯罩里头是晃眼的光,光底下是人,人底下是雪,雪被踩成了黑泥。门口那盏最大的汽灯,玻璃罩子被雪糊了一层,光透出来,带着点昏黄的雾,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火。
今儿个是孙传芳孙大帅给他小舅子办订婚礼,场面大得吓人,说是中西合璧,其实是有钱有势人家的花样:门口是洋鼓洋号,吹的是《星条旗永不落》,听着热闹,却总觉得跟这腊月的雪天有点不搭;院里却是八抬喜轿、龙凤喜棚,红绸子从屋檐一直垂到地上,风一吹,红绸子猎猎作响,像一条条火蛇在雪里扭动。
贺喜的小汽车、包月车、胶皮车从门口一直排到海河边,车铃铛声、军靴踏地声、太太小姐的嬉笑声,还有洋鼓洋号的吹打声,一锅粥似的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我缩在一群扛活儿的苦力里,灰布棉袄被雪水浸得半湿,又硬又冷,像裹着一层冻板。腰间那块 “浆洗” 腰牌却被我擦得锃亮 —— 那是老赵昨晚偷偷塞给我的。
他把腰牌和一把小铜钥匙交到我手里时,手抖得像筛糠,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哭腔:“三儿,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我老赵这辈子没干过这好事。今儿个,我可把命押你身上了!”
我冲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放心,您老只当睡一觉,明儿个醒来,就有洋白面吃,还有肉包子。”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在打鼓。
督军府高墙三丈五,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玻璃上头还缠着铁丝网,风一吹,铁丝网呜呜作响,像鬼哭。四角的岗楼里,机枪口黑洞洞的,对着外头,也对着里头,像四张大嘴,正等着嚼人。
今天,我得先啃它一口。
门口两道岗。
第一道是戴钢盔的北洋兵,枪上了刺刀,刺刀在汽灯下闪着寒光,一个个脸上没表情,像庙里的泥胎。第二道是穿呢子大衣的德国顾问团卫兵,高鼻梁,蓝眼睛,腰间挂着鲁格手枪,眼神像鹰一样,扫过来扫过去,能把人皮都扫薄一层。
查腰牌、搜口袋、摸脚踝,连破棉鞋都翻两遍。我前面一个壮丁,因为鞋底夹层里藏了半截洋钉子,当场被枪托砸得满脸开花,血混着雪水往下淌,他却不敢喊疼,只敢跪在地上磕头,嘴里不停念叨:“老总饶命,老总饶命……”
轮到我。
我把破棉袄敞得开开的,故意露出里头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卫生衣,卫生衣上一股酸菜味、汗味、霉味混在一起,直往岗哨鼻子里冲。
洋兵皱了皱眉,捂着鼻子,嘴里吐出一串德语:“Schnell!Schnell!”
我弓着腰,连连点头,步子踉跄,活像个三天没吃饱饭的痨病鬼。
混进大门,先过一片灯棚。
红纱灯笼从门楼一直挂到二进院,一串连着一串,一眼望不到头。风一吹,灯笼轻轻摇晃,灯海起伏,像一河淌着火的水。灯笼底下,是人,是声音,是热气。
我低着头,跟着领班王麻子走。王麻子脸上有颗大黑痣,痣上长着几根长毛,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像只鸭子。他负责分配杂役:东边缺抬轿的,西边缺端盘的,北边缺扫雪的。
王麻子瞅我瘦,把我分到 “酒库送水” 组,专管往后院厨房送热水。
我心里暗喜:老赵管酒库,这差事正中下怀。
刚走两步,后脖领子突然被人薅住:“喂,那个痨病鬼,会爬树不?”
我回头一看,是个戴白手套的瘦高个,穿着黑色军大衣,腰里挂着两支盒子炮,眸子像两颗冻黑枣,又冷又亮 —— 杜阎罗,孙传芳的卫队长,曾在德国军校混过两年,枪法百步穿杨,据说能用盒子枪打灭香头。
我心里 “咯噔” 一下,脸上却堆起笑:“回总爷的话,俺是乡下人,爬树掏鸟窝一把手!”
杜阎罗指了指院里那棵老槐树:“喜棚顶的灯线断了,你上去接。接好了,赏你两块大洋;接不好 ——” 他拍了拍腰间的枪套,金属撞击声在雪夜里格外清晰,冷得吓人。
两块大洋,够拉黄包车的小结巴吃仨月。
可我更想要的,是时间 —— 老赵说,望远镜在正楼露台,得趁送水间隙摸过去。如今被杜阎罗摁在眼皮底下,不去不行。
我咬牙:“得嘞,听总爷吩咐!”
我蹬掉破棉鞋,露出一双黑布鞋,鞋底上抹了松香,防滑。手脚并用,三两下就蹿上了老槐树。树杈上积着雪,一踩一个坑,雪粒从树上掉下去,落在喜棚顶上,沙沙作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