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青色的水汽在队伍进入洞庭湖区边界之后变成了实感。空气里的湿气从正常抬升到了粘稠的程度,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水汽在鼻腔内壁上凝成一层薄膜。苏小米的右手从悬停姿态压到了地面,掌根刚触到表土就被一层冷水反渗了上来。
地表以下两寸全是水。土被泡烂了,地气通道被阻断了大半。她把右手抬起来,掌心里黏着灰黑色的湿泥,泥层中间夹杂着细碎的枯草茎。草茎不是自然枯黄的,断口处带有被水压反复冲刷过的分层痕迹。
林默在湖区边缘的土埂上停了一步。角尖朝前指向湖面的方向,暗红色区域的脉动频率在进入湖区后从每分钟四十次降到了大约三十次。他把角从平托换成了竖握,角尖入土试了半寸。入土处的土质松软,他拔角的时候带出来一股浑浊的深色积水。
云无心走在他右侧,剑鞘在接近水面区域后自行发出了一次低频的振动。她按了一下剑格,震感从剑柄传上来,持续了大约两息才消退。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岸走。频率固定,和浪的节奏不同步。
前方不远处的村落轮廓从晨雾中浮出来了。房屋的屋顶还在,但墙体的下半截全部泡在水里,水面离屋顶边缘大约只剩三尺。原本应该长满稻禾的田地从水面下露出一截截发黑的稻桩,稻桩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藻类。
村口石桥的桥面已经没入了水面以下,只剩最高处的石栏露出大约一巴掌的高度。石栏表面有人用生石灰画了一道粗糙的符纹,符纹被水泡过之后边缘模糊发白,但核心纹路还能辨认。云无心蹲下来看了那道符纹的位置和走向。
村民自己画的。镇水符。纹路是对的,但手法不对——画符的人不懂规矩,起笔的方位错了三寸。这道符挡不住水,只能让画符的人自己安心。
秦雪从后面走上前。她的右眼晶膜在湖区接近水面之后打开了一半,银光在潮湿空气中没有正常铺开,光线的折射因为水汽密度异常而出现了弯曲。水位比正常年份同期高了接近两丈。湖面的面积从八百里扩展到了一千一百里左右。多出来的三百里全是原本的良田和低洼村落。
江晚秋走到村口第一间房屋的墙边。墙面下半截的泥砖全部被泡酥了,她用指尖轻轻一碰就掉了一整块外层。掉落的泥砖碎片在水面上浮了三息才沉下去,沉的时候水面没有冒泡。
有人在用夔牛鼓震局的前置水脉控制法改洞庭的出水口。陆徵的声音从队伍侧后方传来。他站在一处坍塌了半边的谷仓台阶上,右手朝湖面的方向伸出,指尖悬在空中捕捉水汽的流动轨迹。出水口被堵住的量不是三成,是接近五成。堵的力度在逐步加强。每过六到八个时辰堵一分,等湖底地脉节点的水压差达到临界值,鼓震局就会被激活。
苏小米从水边退了回来。她蹲在村口石桥的残柱旁边,左手按住了自己左臂外侧那道已经消失的轮廓线位置。她的指尖在按下去之后出现了一次微弱的颤动。湖底有东西在动。不是鱼群,不是水流,是一种节律性的、像心跳一样的低频脉冲。脉冲的间隔大约每二十息一次。
林默从石桥残柱侧面走了过去。他的右脚踏进了水面以下大约一尺的位置,水浸到他右腿鳞甲的下缘,甲面在接触湖水后自动收紧了一层防渗膜。他站在水里没有动,低头看着水面下的那一截浸水区域。水本身的颜色从近岸的暗灰色向深处过渡成了一种浓稠的深黑色,黑水的边界在湖面中央某条虚拟的分界线上清晰划开。
水下有阵法纹路。横贯湖底,贯穿两岸,纹路排列的方式对应着鼓震局的标准波导结构。秦雪的银光在湖面深黑色区域上方折转了一次方向,折转点悬在湖面中央上方大约三尺的位置。核心波导节点在湖心偏东南的位置。那个节点的正下方——大约十丈深处——有一层被加固过的封印结构。层数至少三层以上。
云无心从石栏旁边站起来。她的手在站起来的过程中没有离开剑柄。水汽中那道低频跟随她的方向感应消失了,但剑鞘表面在近距离接近湖面时附了一层不均匀的水珠,水珠在剑鞘竖直面的分布存在明显的疏密差异。
陆徵从谷仓台阶上走下来,走到湖边蹲下。他把右手掌心贴着湖面边缘的水面悬停了一息,然后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掌纹。掌纹中嵌进去了一层暗青色的水渍,水渍在他注视的过程中从深青转浅青,然后自行蒸干了。
鼓震局的启动流程目前处于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的过渡阶段。水脉已经截断,水压差正在积累,但还没有到激活脉冲的临界点。他站起来的时候左手在身侧自然摆动了一次,摆动的幅度和其他行走动作不一致。激活临界点大约在七到十天之后触发。如果在那之前不能把出水口的阻断拆掉,脉冲启动之后夔牛鼓震局就会锁定湖底地脉节点。
林默把脚从水中抬起来。右腿鳞甲的防渗膜在他离水时自行闭合,甲面没有残留水渍。他转身面向村落的纵深方向。水面上方的雾气在朝村落实地深处移动,雾气移动的方向和湖面风向不一致,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导向结构牵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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