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
正说着,刀疤脸从门口经过,嘴里还打着饱嗝。
樊鹏举一眼就看见他油光光的嘴,和军装上那一大块油渍。他大吼一声:
“刀疤脸!你给老子滚进来!”
刀疤脸吓了一跳,进门后故意挺着肚子,嘿嘿笑:
“哈哥,你喊我?我正要去查哨……”
“查你个钏钏的哨!”
樊鹏举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用筷子指着他的嘴。
“你嘴巴上那油花子哪来的?这个鸭子是不是你偷吃的?”
刀疤脸脸不红心不跳:
“啥子鸭子?诶,哈哥,我而今是半个伤员,你莫要冤枉我哦。我嘴巴上这个油……是……是擦的猪胰子!”
“嘿,哈哥,你晓得的撒,我前头打仗落下的火气,长了几个大泡,擦点胰子嘛,是为了好得快些撒。”
“擦的猪胰子?”
樊鹏举气得笑出来。
“你过来,老子闻一哈,咦,猪胰子是这种味道?”
刀疤脸想躲,被樊鹏举一把揪住衣领,往他嘴边一闻,再往他怀里一摸,摸出半只吃剩下的鸭腿。
“这是啥子?啊?这就是你的猪胰子?嘿,刀疤脸,看不出来呢,你硬是连老子的鸭子都敢偷!你个龟儿子,吃独食,还只给老子剩两个脚板儿,啊?”
樊鹏举骂一句,刀疤脸退一步,直退到墙根下,脸上的疤都在发红。
“哈哥,我错了,我错了。”
刀疤脸一边求饶一边挤出一脸苦相。
“我这不是饿得遭不住了吗?昨晚上跟鬼子拼了大半夜,肠子都打结了。一看见那油光光的鸭子,我腿都迈不动了撒……我想斗哈哥你还有红烧肉吃,就……就……”
“就你妈就!”
樊鹏举踹了他屁股一脚,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你狗日的就晓得偷吃。跟老子滚到门外站到!今天中午不许吃饭,就看着老子吃!”
刀疤脸连滚带爬地跑到门外,又回头喊:
“诶,哈哥,那鸭子硬是好吃!下次叫胖厨师多炖两只,我给你留两个鸭腿子!”
樊鹏举把筷子一丢,骂了句“爬”,转脸对胖厨师说:
“胖厨师,你去再弄两个菜。等一哈儿把李师长请来,说老子请他吃早饭。昨天的仗,161师打得硬,我樊哈儿服气。”
收音机里传来中央广播电台的声音,播音员嗓子发紧,像一夜没睡:
“我军浴血奋战,官兵用命,使敌深陷武进、丹阳,我军将继续节节抵抗,誓不令敌越雷池一步……”
胖厨师在灶房里一边走还一边念叨:
“鸭子……鸭子……我啷个就没看住嘛……”
屋里又响起一片笑声。郎溪城的这一天,就在这样的笑声和硝烟余烬里,慢慢暗了下去。
12月28日,郎溪以北约60里,第10军临时指挥部。
柳川平助的指挥部设在一处地主庄园里。天色阴沉,铅云低垂,风里带着雪星子,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冰渣。
屋子里生着两堆火,部下们还没到齐,几个参谋围在火边低声交谈,烟雾和炭火气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睛发酸。
柳川平助坐在一张从民房里抬来的八仙桌后面,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面前摆着一份从郎溪逃回的部队送来的报告。
报告不长,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砂,烫得他眼睛不敢多停。
他的手指按在报告纸的角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纸角被摩得卷起来又展开,展开又卷起来,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报告旁边,放着一枚从阵亡中国士兵胸前撕下来的番号布,布片上的字迹被血浸得发黑,但仍能辨认——
23A。
柳川平助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一个少佐。
那少佐叫中岛一郎,是从郎溪北门逃出来的大队副官,左臂吊着绷带,军装破得像从荆棘丛里爬出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里写满了惊魂未定。
他身后的几个士兵也差不多,一个个像被猫追了半宿的老鼠,进来时连军礼都行得歪歪扭扭。
“你再说一遍。”
柳川平助的声音不高,却像从地窖里冒出来的寒气。
“你在郎溪城里,看到的到底是什么部队?”
“报告司令官阁下!”
中岛一郎挺直身子,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抖。
“进攻郎溪的中国军队,人数极多,火力极猛。他们用的武器非常精良,自动火器密度远远超过我们此前遇到的任何中国军队。”
“他们的冲锋枪和轻机枪的声音响成一片,他们的炮火极其猛烈,山炮和迫击炮弹落下来就像冰雹一样。”
“最……最可怕的是,他们的突击队头上戴着统一的钢盔,样式和我们以前缴获的桂军英式钢盔完全不同,而且战术动作也非常规范,夜间突击时几乎没有混乱,直插我们的指挥部和重武器阵地。”
“郎溪失守得那么快,完全是因为他们太强了,我们根本来不及展开火力……”
“我要你说重点。”
柳川平助打断他,手指在番号布上轻轻一点。
“这枚番号,你们是在哪里拿到的?”
“是在南门附近的一具敌军尸体上。”
中岛一郎咽了口唾沫。
“当时我们的部队正在撤退,我命令一个士兵去把那个敌军的包裹捡回来,结果发现他手臂上的番号布……后来我们冒死把那块布撕了下来。当时天太黑,来不及细看。等撤出城后才发现上面写的是……写的是23A。”
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破窗纸发出的呜咽声。
几个参谋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柳川平助。
参谋长田边盛武脸色刷白,嘴唇微微张着,想说点什么,却又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火堆上的湿柴啪啪爆了两声,崩出几点火星,落在地上很快暗下去。
“23A。”
柳川平助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番号,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上那枚被血浸黑的番号布上,眼珠子一动不动,像被那三个字吸走了魂。
松江。松江。松江。这两个字和那三个字一样,已经刻进了他的骨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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