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双手贴着裤缝,站得笔直,却没有后退半步:
“总裁,南京如果死守,城破之后只有一条长江可以退。如果百姓不提前撤走,一旦城破,后果不堪设想。卑职不是怕死,但军人拿着枪打仗,死在战场上,那是本分;老百姓手无寸铁,如果因为军队死守不退被卷进来,那不是我张阳一个人的罪过,是整个国民革命军的耻辱。”
“好了。”
蒋介石不耐烦地打断他,袍子下摆一甩,屋子里随之一静。
“不必再说了。”
唐生智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老将特有的分量。
“委座,张军长说的这件事,确实不可不虑。南京百姓不撤,打起仗来,一颗炮弹落到街巷里就是几十条命。再说,兵荒马乱的,百姓在城里滞留,粮食物资的供应也是问题。请委座考虑一下。疏散百姓不等于放弃南京,而是让守军能放开手脚打仗。这两件事,不矛盾。”
宋美龄一直安静地坐着,没有说话。
此刻听到唐生智开口,她的目光在唐生智和张阳之间转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用上海话轻声对蒋介石说了一句:
“达令,唐将军说的也有道理。人命关天的事,还是谨慎为好。我听说淞沪撤退时,不少老百姓跟着军队一起跑,在路上被飞机炸死的不计其数。南京如果早点组织疏散,反而能少死些人。”
蒋介石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不情不愿的妥协。他的奉化口音在加重,这是情绪变差的信号。
蒋介石看了看唐生智,又看了看宋美龄,终于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既然孟潇兄和夫人都这么讲了,那这件事就交给南京市政府和宪兵司令部去办吧。张军长,这下你总满意了吧?”
“多谢总裁体恤民情。”
张阳立正敬礼。
蒋介石摆了摆手,转向唐生智,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和蔼:
“孟潇兄,你觉得,这南京,谁来守合适?”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炭炉里的铜壶咕嘟咕嘟地响着,壶嘴喷出一小股白气。
唐生智和张阳都不说话了。
炭火烧得噼啪作响,书房里暖烘烘的,但空气中却凝结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宋美龄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移动,嘴角的微笑依然得体而不可捉摸。
“如果没有人守。”
蒋介石打破了沉默,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悲壮。
“那我就自己来守吧。我是全国最高统帅,南京是首都,首都沦陷了,我就死在南京,对全国同胞也有个交代。”
这话说得很重。重到连唐生智都放下了药碗。
“总裁!”
唐生智咳了一声,把羊毛毯子从膝盖上掀开,双手撑着太师椅的扶手坐直了身体。
“用不着你自己守。派一个军长或者司令,带几个师或几个军就行了。实在不行,让南京警备司令谷正伦守也可以。”
蒋介石摇了摇头,他说话时不看唐生智,而是看着墙上的“还我河山”,仿佛在和那四个字对话:
“他们不行。资历太浅了,压不住阵脚。”
“南京这一战,不是随便哪个军长都打得下来的。守南京的人,首先要有资历,要有威望,同时还要对南京的城防工事烂熟于心,要能让不同派系的部队都听他的号令。”
“敬之和健生要在军委会统筹全局,辞修刚从淞沪撤下来还要收拢部队,焕章兄又指挥不动部队,李德邻要去徐州,都不方便留在南京。”
“孟潇兄,南京外围这些国防工事,大都是你在训练总监部和军委会执行部时主持修筑的。南京历年秋季大演习也都是你组织的。你对南京的地形、工事、部队,都是最熟悉不过了。”
“说句心里话,如今局面,要么就是你留下,要么就是我留下。”
唐生智沉默了。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竹叶沙沙的响动。
他当然知道这是蒋介石在将他。把他架在火上烤。
可问题是,他明知这是在将军,却不得不接招。
他当年在保定军校就是教官,北伐时就是前敌总指挥,南京的工事是他修的,他还管过训练总监部和军委会执行部,在军委会里说话有分量,放眼整个国军,除了委员长本人,还有谁比唐孟潇更有“资历”?
这话里捧得越高,架子架得越陡,唐生智越没法推。他要是在这时候缩了,那这辈子在军中的名声就全毁了。
良久。
“总裁,你怎能够留下呢?你是一国之统帅,你的安全关乎整个抗战大局。”
唐生智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他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目光直视着蒋介石,双眼凹陷的眼眶里闪着一种介于悲壮和无奈之间的光芒。
“既然如此,与其是你,不如还是我吧。”
蒋介石脸上绽开了笑容,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孟潇兄,那你看把握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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