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行辕彻底沉寂下来,只有远处江水永恒的呜咽,和巡夜守卫极有规律的、几乎融入夜色的脚步声。
沈青崖没有睡意。
江边那场简短到近乎突兀的对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石子本身无足轻重,可那“咚”的一声轻响,以及之后在她心湖里漾开的、几乎难以察觉却真实存在的微小涟漪,却让这惯常的寂静夜晚,变得有些……不同。
她披衣起身,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入的、清冷稀薄的月光,走到窗前。窗外庭院里,那株白日里覆着残雪的老梅,此刻在月光下只剩下黝黑峥嵘的枝干,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像一幅用浓墨画就的、孤峭的写意。
她看着那影子,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窗棂。指尖的触感很真实,木纹的凹凸,夜气的寒凉。但心底那片空旷的寂静,却仿佛因为白日里那几声笨拙的“学鸣”,而被衬得愈发清晰,也愈发……空旷。
她似乎,在尝试着发出声音。
对一个长久以来习惯了以沉默和观察应对世界的人来说,这尝试本身,就带着一种陌生的笨拙和……隐隐的不安。就像常年生活在寂静深海里的生物,第一次尝试振动发声器官,那声音可能扭曲、怪异,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为什么要尝试?
是因为谢云归那些固执的、长久的叩击,终于在这冰壁上留下了某种难以忽视的共振频率?还是因为……她自己,对这永恒的寂静,也生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厌倦?
沈青崖不知道。
她只是忽然想起一些……很久远、几乎被遗忘的碎片。
不是清江浦的谋算,不是京城的权争,甚至不是母妃去世后那漫长的、学习如何在深宫生存的岁月。
是更早以前。
早到记忆的边界都已模糊,色彩褪成陈旧的、泛着毛边的昏黄。
她好像……很小很小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她,似乎也会用小小的、软软的声音说话。不是长公主威仪十足的清泠,也不是权臣权衡利弊后的冷静,就是……小孩子那种,带着点黏糊糊的鼻音,发音可能还不甚清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声音。
她会指着御花园里一朵开得特别大的牡丹,仰着脸问乳母:“它为什么这么红呀?”不是因为需要了解花卉知识,只是纯粹的好奇。
她会因为春日落了一身海棠花瓣,而咯咯地笑出声,在原地转圈,想把花瓣都抖下来。
她会在雷雨夜,抱着小小的枕头,赤着脚跑去母妃的寝殿,钻到那个带着暖香和熟悉气息的被窝里,把冰凉的小脚丫贴在母妃温热的腿上,然后满足地、毫无戒备地沉沉睡去。
那时候的她,心里好像没有那么多的“空”。虽然也有害怕(怕打雷,怕黑),也有疑惑(为什么父皇总是不来),也有小小的委屈(喜欢的糕点被嬷嬷收走了),但那些情绪都是鲜活的、饱满的、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溪流,流淌在名为“童年”的浅滩上,清澈见底。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死寂的寒潭。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母妃病重,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渐渐黯淡下去的时候?是她跪在冰冷的地上,听着内侍宣读写满溢美之词却冰冷无比的谥号祭文的时候?还是她开始明白,在这座华丽的宫殿里,眼泪和软弱的疑问换不来任何怜惜,只会成为他人眼中的把柄和可乘之机的时候?
记忆像一幅被水浸过的古画,边缘洇开,中心模糊。她只隐约记得,那个会用软软声音说话、会因花瓣落身而发笑、会赤脚跑向母亲怀抱的小小身影,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越来越厚的冰,慢慢地、无声地包裹了起来。
冰层隔绝了外界的伤害,也隔绝了内在情绪的鲜活流淌。
她学会了用沉默代替疑问,用观察代替感受,用计算代替冲动。她将那个小小的、天真的、心软的、疑惑的自己,深深埋进了冰层的最深处,然后,扮演着所有人希望她成为的、或者她自己认为必须成为的“沈青崖”。
这一扮演,就是十几年。
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冰层之下,是否还存在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她”。
直到……今日江边。
直到她对着谢云归,用那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试图“搭话”的语气,问出“还疼吗”三个字。
直到她主动提起政务分歧,并给出了一个融合了两人意见的方案。
这些行为本身或许微不足道,但驱动这些行为的,似乎不仅仅是“理性权衡”或“驭下之术”。那里面,好像掺杂了一丝极其微弱、连她自己都难以捕捉的……别的东西。
一丝想要“回应”的冲动。
一丝不愿让那叩壁者永远面对一片死寂的……近乎“不忍”?
这“不忍”,这“冲动”,陌生得让她心慌。它们不属于那个冷静自持的长公主,也不属于那个算无遗策的暗夜权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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