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丘之行,终究未能成行。
晨起时那片刻的“照水自观”,仿佛耗尽了沈青崖连日来积攒的、本就不多的心力。更衣绾发后,随着那身天水碧罗裙妥帖上身,随着珍珠步摇在鬓边坠下恰到好处的重量,一种熟悉的、沉甸甸的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漫了上来。
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身体经过一夜安眠,又被江南温润的水汽滋养,其实并无太多不适。那疲惫是更深层的,从骨髓里渗出来,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心神,让她连迈出门槛、去面对外面那个鲜活热闹的世界的欲望,都消散得一干二净。
她甚至觉得,身上这袭精心挑选的衣裙,鬓边这支雅致的珠簪,都成了某种负担。它们勾勒出的,是一个“应该”出现在人前、光彩照人、仪态万方的长公主形象。而她此刻内里,却是一片荒芜的倦怠,只想褪去这一切,缩回帐幔深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殿下,车马已备好了。”茯苓在门外轻声回禀。
沈青崖坐在窗边的圈椅里,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桂花树上。金蕊簇簇,香气隔着窗子幽幽传来,甜得有些发腻。她看着那些在晨光里跳跃的细碎光影,看着偶尔被微风拂落、打着旋儿飘下的金黄花瓣,心里却一片木然。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日,母妃还在时,曾拉着她的手,在御花园的桂花树下漫步。母妃会指着那些米粒大小的花朵,笑着说:“青崖你看,这样小的花,也能香飘十里。女子啊,有时候也不必总是绷得太紧,学学这桂花,该香的时候香,该落的时候落,自在些才好。”
那时她懵懂,只记得母妃身上好闻的、混合着桂花甜香的气息,和那温柔带笑的眉眼。后来母妃不在了,她便再也没了“自在”的资格,也没了那份对细小美好的感知力。她必须时刻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久而久之,她几乎忘了该如何“放松”,也失去了对许多寻常女子乐在其中的事物的兴趣。
比如对镜梳妆。
方才晨起时那点对自己身体的“欣赏”,此刻在沉沉的疲惫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她看着镜中那个衣着齐整、发髻光洁的自己,只觉得陌生。那层得体的装扮像一副精美的面具,扣在她真实的面孔上,中间隔着无法跨越的、名为“倦怠”的真空。
她甚至有些羡慕,羡慕那些能够兴致勃勃对镜描眉点唇、为衣裙钗环费尽心思的女子。她们似乎天生拥有一种她所匮乏的、对自身“女性光影”的敏感与经营能力。那是一种鲜活的生命力,一种与世间美好之物(无论是衣饰还是妆容)亲密互动的能力。
而她呢?她的世界似乎只有黑白灰的权谋算计,只有冰冷清晰的利弊权衡。锦衣华服于她,不过是身份象征或必要伪装;胭脂水粉,更是鲜少触碰的冗余。她知道自己容貌不差,甚至堪称绝色,可这份“美”于她,如同古玩架上的一件玉器,知道其价值,却从未真正将其融入自己的生命体验,从未从中感受到那种“悦己”的欢欣。
她就像一片过于贫瘠的土地,长不出那些娇艳鲜活的、属于寻常女子的花朵。只有一些适应了严酷环境的、冷硬而坚韧的荆棘。
这种认知,在孤身一人时尚不觉得如何。可一旦想到要走出去,要面对外面那些或许妆容精致、言笑晏晏、周身洋溢着那种她所缺乏的“女性光彩”的官宦女眷、地方诰命,一种近乎自卑的疏离感便会悄然滋生。
她怕。怕在那些或许无心、或许有意的目光打量下,暴露自己内里的这份“贫瘠”与“不同”。怕自己过于简素的装扮、过于疏淡的神情、以及那永远无法真正融入她们话题的隔阂,会成为旁人暗自揣测或怜悯的焦点。
更怕……与人说话时,因长久沉浸于权谋思虑与自我隔绝,她早已不习惯寻常女子间那种亲昵自然的闲谈。她的言辞要么过于简练直接,显得冷淡;要么因刻意调整而显得生硬不自在,失了长公主应有的大方气度。
这真是一种讽刺。她能在朝堂上与人机锋相对而不落下风,能在暗夜中操控局势翻云覆雨,却偏偏在最为平常的女子交际中,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笨拙与……自惭形秽。
“殿下?”茯苓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
沈青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淡漠。“今日……有些乏了。虎丘改日再去吧。你去回了外头,就说本宫旅途劳顿,需静养一日。”
“是。”茯苓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殿下,可是身上不适?要不要请……”
“不用。”沈青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只是想静一静。你且退下,无事不必进来。”
茯苓不敢再多言,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鸟鸣,和那挥之不去的、甜腻的桂花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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