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局棋,像一道无形的分水岭。虽未言明,但自那日后,沈青崖与谢云归之间的相处,悄然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君臣壁垒,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松弛。
公务依旧繁忙。信王一案余波未平,朝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北境军务、漕运改制、年节各项庆典筹备……桩桩件件都需沈青崖过目定夺。谢云归作为新晋的工部侍郎,兼之在清江浦立下大功,也正式踏入京城官场的漩涡中心,每日往来部衙、应对各方、起草章程,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依旧常在书房议事,气氛却与往日不同。谢云归的条陈依旧严谨周密,但在陈述时,偶尔会多一句“此条或可再斟酌”,而非绝对的“请殿下定夺”。沈青崖听罢,有时会直接采纳,有时则会提出不同看法,两人就事论事地讨论几句,若意见相左,也不再是单纯的命令与服从,而是一种更近似于……协商。
这种变化细微,却真实存在。像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涌动的暖流。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宫中照例有祭祀和家宴。沈青崖从宫中回府时,天色已晚,细密的雪粒子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在檐下灯笼的光晕里打着旋儿。
她未直接回房,而是信步走到了府中后园的暖阁。此处引了温泉水,冬日里也暖意融融,四壁开有琉璃大窗,可观园中雪景。她让茯苓备了热茶点心,又命人将临窗的软榻收拾出来,铺了厚厚的狼皮褥子。
独自坐了片刻,望着窗外愈加密集的雪片,她忽然想,若此时有个人,能一同看看这雪,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或许不错。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指向的人选也清晰无比。
“去请谢侍郎过来,”她对茯苓道,“就说……本宫得了一罐好茶,请他一同品鉴。”
茯苓应声而去。不多时,谢云归便到了。他显然刚从部衙回来不久,身上还穿着官袍,肩头落了些未化的雪粒,在暖阁门口轻轻掸了,才脱靴入内。
“下官参见殿下。”他行礼,抬眼时,目光掠过暖阁内温馨的布置和沈青崖闲适的坐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沉静的柔和。
“免礼。”沈青崖指了指软榻对面的绣墩,“坐。外头雪大,喝口热茶暖暖。”
谢云归依言坐下,接过茯苓递上的热茶,捧在手中。茶香氤氲,是上好的庐山云雾,清冽甘醇。
“今日部中事可还顺遂?”沈青崖随意问道,目光落在窗外一株被积雪压弯了枝头的红梅上。
“托殿下洪福,诸事皆按章程推进。只是年关将近,各部都忙,往来协调,耗些时辰。”谢云归答得中规中矩,语气却比在衙门里松弛许多。
“嗯。”沈青崖应了一声,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窗外。暖阁内一时安静,只有茶水注入杯盏的细微声响,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这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并肩观雪的宁和。
谢云归也放松了肩背,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银白,唯有那株红梅,在雪光与灯影的交织下,红得越发惊心动魄。
“这梅花开得倒倔强。”沈青崖忽然开口,声音轻缓。
谢云归目光凝在梅枝上,闻言,低声道:“冰雪林中着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殿下园中这株老梅,倒是颇有风骨。”
“你倒会联想。”沈青崖唇角微弯,“不过是株寻常红梅罢了,年年如此。”
“年年如此,才见其性。”谢云归道,目光依旧未离那抹红,“不因风雪改其色,不因寒岁易其期。这便是‘寻常’里的不寻常了。”
这话说得有些文绉绉,却意外地贴合此刻心境。沈青崖侧目看他,见他正望着那梅,侧脸线条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沉静,眼中倒映着雪光与梅影,有种专注的柔和。
她忽然想起,他似乎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这般纯粹的、对一株花草的欣赏与品评。以往,他的目光总是落在她身上,或是在棋盘、文书、地图这些需要计算谋划的事物上。
“你似乎,对花草有些心得?”她问。
谢云归收回目光,略有些赧然:“谈不上心得。只是幼时在临川,家境虽不裕,但母亲爱花,院里总设法种些寻常花草。耳濡目染,略识得一些。”他顿了顿,补充道,“母亲尤其爱梅,说它‘香自苦寒来’,有骨气。”
提及母亲,他语气里并无太多悲戚,只有淡淡的追忆与温情。
沈青崖想起他那些伤痕累累的过往,和那位坚韧而早逝的陈氏夫人,心头微软。“令堂……是位雅致人。”
“是。”谢云归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母亲一生不易,唯这点爱好,算是苦中一点甜。”他抬眸,看向沈青崖,眼中光芒清澈,“说来,殿下这暖阁设计精妙,引温泉之水,四季如春。若是在墙角再添两盆水仙,或是案头摆一株佛手,冬日里瞧着,更添生气与清芬。”
他这话说得自然,像是不经意间的建议,又像是单纯分享一点生活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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