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剥好的、光润如玉的莲子轻轻放在她面前一个空着的青瓷小碟中,温声道:“殿下若喜欢,明日再让他们送些新鲜的来。”
沈青崖摇头,目光仍停留在自己指尖那颗刚剥了一半的莲子上,语气平淡:“不必。贪多则腻。”她说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荷塘深处,落在一支因风雨而微微歪斜的白荷上。那荷花亭亭玉立,只是茎秆被吹弯了,花瓣上还带着雨珠,在渐渐露出的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芒。
“那支……折了。”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谢云归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仔细看了片刻,才缓声道:“茎秆未断,只是弯了。待晒一晒日头,或许还能挺直些。”
沈青崖没有回应。她静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越过敞轩低矮的木栏,去够栏外一片巨大荷叶上滚动的一颗浑圆雨珠。指尖堪堪触到冰凉的叶面,那颗水珠却恰好从叶心滑落,“噗”一声轻响,坠入下方清澈的池水中,瞬间消失不见,只在池面留下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她收回手,指尖沾染了荷叶上的湿意,凉丝丝的。她低头看了看,然后用另一只干净的手的帕子,慢慢擦拭。
“你家乡……也有荷塘?”她问,目光并未抬起,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谢云归正将一颗莲子放入口中,闻言顿了一下,细细嚼碎了,咽下,才颔首:“有。比这小,野生的。就在老宅后头,没人打理,夏天时开得东一簇西一簇,不成规模。”他顿了顿,似在回忆,“夏夜里蛙声很吵,一片连着一片,能传到枕边。”
沈青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扬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却真实存在。“嫌吵?”
谢云归摇头,目光也投向池中那片生机勃勃的绿意,眼神有些悠远:“不嫌。一开始觉得闹,后来习惯了。听着那些蛙声虫鸣,反而睡得安稳些。”他声音低缓,“总觉得……那是活着的声响。比死寂好。”
沈青崖听着,又拈起一颗莲子,这次却没有仔细剔去莲心,便直接放入口中。脆甜的滋味之后,一丝清晰的、微苦的涩意从舌根泛起。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随即又舒展开来,仿佛在品味那苦意。
“莲心……去火。”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谢云归看着她脸上那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表情变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殿下怕苦?”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试探。
沈青崖抬起眼,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惯常的、不容置疑的清冷。“不怕。”她说,语气肯定。然而,她却将手中剩下那半颗带着明显绿色莲心的莲子,轻轻放在了面前的青瓷小碟中,没有再碰。
谢云归看着她这口是心非的小动作,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指尖拈起那半颗被她嫌弃的莲子,放入自己口中。
沈青崖神色微顿,目光落在他平静咀嚼的脸上。
谢云归慢慢嚼着,面不改色,只是喉结微微滚动,将莲子咽下后,才淡淡道:“是有些苦。”
沈青崖移开目光,重新投向荷塘远处。雨后的天空洗过一般明净,一道极淡的彩虹不知何时架在了池畔柳树与远处宫墙飞檐之间,色彩浅淡,若隐若现。
“虹……快散了。”她望着那道转瞬即逝的美丽,轻声说。
谢云归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了片刻,只“嗯”了一声。
敞轩内一时静默下来。只有风吹过满池荷叶,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池中偶尔有鱼儿摆尾,搅动水声潺湲。远处似乎有仆役经过的轻微脚步声,很快又远去。
在这片宁静得近乎慵懒的午后时光里,那些朝堂的纷争、北境的烽烟、回京后的暗流,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充满生机与水汽的天地之外。
沈青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白石桌面上轻轻叩击着,节奏缓慢,若有所思。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池塘,掠过那些亭亭的荷花,摇曳的莲叶,最后,忽然在某处定住。
她伸出手,指向池中某个靠近岸边的角落。“看,”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孩子气的发现乐趣,“并蒂的。”
谢云归顺着她纤细的指尖望去。在一支盛开的淡粉色荷花下方,被层层荷叶半掩着,果然有一小簇并蒂的莲苞。两个小小的、青涩的花苞紧紧挨在一起,共生于一支细茎之上,在雨后清澈的水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娇嫩而珍贵。
他的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像是被那相依相偎的姿态触动。“难得。”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
沈青崖收回手,指尖却并未放回桌面,而是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叩击着石桌的边缘,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她望着那对并蒂莲苞,看了许久,忽然轻声唤道:
“谢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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