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苑”的工程终究是搁置了。
倒非沈青崖改了主意,或受了外界阻力。而是她自己喊了停。原因简单到近乎苛刻——工部采买的第一批金丝楠木送抵京郊皇庄后,她亲自去验看,只用手抚过那泛着暗金色泽的木纹,又凑近嗅了嗅风干后的气味,便蹙了眉。
“纹理细密有余,金丝光泽不足,且香气浮躁,欠了火候。”她淡淡道,指尖拂过木料上一处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色差,“这怕不是川蜀老山所出,而是近年新伐的次生林料。换掉。”
负责此事的工部员外郎额角冒汗,连连解释这批木料如何难得,如何已是库里上上之选,工期又如何紧迫。沈青崖只静静听着,等他语无伦次地说完,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
“本宫要的,不是‘难得’,是‘对’。不是‘上选’,是‘唯一’。工期紧迫?”她微微挑眉,“那就让他们去找真正对的东西。找不到,宁可不建。”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讨价还价与通融的余地。工部的人悻悻退下,少不得背后抱怨长公主苛责奢靡,不近人情。消息传到谢云归耳中时,他正在核对北境一批军粮转运的账目。他听完墨泉的转述,笔下未停,只极轻地“嗯”了一声,仿佛早有所料。
他知道她便是如此。要么不做,要做,便要那极致到近乎偏执的“对”。这不是奢靡,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事物本质与品格的挑剔与守护。如同她鉴赏古画,一眼便能看出墨色层次;如同她抚琴,指尖力道差之毫厘,音色便谬以千里。她对“听竹苑”的设想,早已在心中勾勒了千万遍,每一处细节都对应着她对“古雅”、“清贵”、“有骨”这些抽象概念的具体想象。材料稍有偏差,便意味着整个意境根基的动摇。
所以,当工部第二批木料依旧未能让她满意,而真正符合要求的木料据说要等明年春天才能从滇南深山运出时,她便干脆利落地叫停了所有后续工序。
“等。”她对前来请示的谢云归只有这一个字,“等到对的东西来。”
谢云归领命,并无多言。他理解她的坚持,甚至欣赏这份近乎顽固的完美主义。只是心底某处,也隐隐松了口气。这浩大工程的暂缓,意味着她能将更多心力从那些琐碎却耗神的物料、工匠、规制纠缠中抽离出来。或许,他们之间也能少一些因具体事务分歧而产生的、令人疲惫的争论。
于是,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种更简单(或者说,更接近他们原本生活)的轨道。沈青崖依旧每日处理来自朝堂与北境的密报,接见一些必要的人,偶尔入宫。谢云归则在翰林院与几处机要衙门之间行走,处理公务,递送文书,将各方动向过滤整理后报予她知晓。两人见面的机会依旧不少,但多半是公务往来,言简意赅,围绕着具体的人和事。
沈青崖渐渐发现,当“听竹苑”这个巨大的、充满个人意志的“外物”暂时退场后,她与谢云归之间的相处,似乎……变得有些不同。
不再有那么多的“蓝图”需要共同描绘,没有那么多的“细节”需要反复推敲乃至争执。他们更多时候,是在处理别人留下的问题,应对外界的变化。她做出判断,他执行,或者补充信息。流程清晰,效率极高。
但也因为少了那个共同的、充满张力的“创造物”作为焦点,他们之间那种因共同目标而暂时搁置的、根植于思维方式与出身背景的根本差异,便在日常琐屑中更清晰地显露出来。
譬如今日,关于如何处置一名被查实贪污河工银两、但与某位宗室老亲王拐着弯沾亲的工部小吏。
沈青崖的批示干脆利落:“证据确凿,依律严办,以儆效尤。涉事宗亲若有异议,令其自来寻本宫。”
她厌恶这种盘根错节的利益勾连与法外容情。在她看来,贪墨河工银两,形同窃取前线将士口粮与百姓身家性命,无可宽宥。拿宗亲关系作挡箭牌,更是无耻。她要用最严厉的处置,斩断这条企图以亲缘绑架律法的黑手。
谢云归拿到批示,沉吟片刻,却道:“殿下明鉴。此人罪无可恕。只是……那位老亲王素来护短,且于宗室中颇有影响。若直接严办,恐其面上难堪,借机生事,反为殿下平添阻力。不如……先以其渎职不察、御下无方之名,申饬罚俸,稍加安抚。再将这小吏调往苦寒边地,明升暗贬,令其自生自灭。如此,既惩其罪,又不至于立刻与老亲王撕破脸皮,留有转圜余地。”
他的建议,依旧是那种沈青崖熟悉的、在规则缝隙间辗转腾挪的“稳妥”之道。考虑到了人情面子,考虑到了后续影响,力求用最小的代价达到实质惩罚的目的,同时避免不必要的正面冲突。
不能说他的考量没有道理。甚至,在多数情况下,这是更“聪明”、更“有效”的做法。
但沈青崖听在耳中,那种熟悉的、如鲠在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看着谢云归平静陈述的脸,忽然感到一丝极深的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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