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牢内湿气浓重,烛火被穿堂风撩得摇曳不定,将那女子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她先前那股媚态荡然无存,肩头微微垮下,眼底藏着久压的疲惫与慌乱,显然知道鸡鸣寺这条线索一被戳破,再装下去已无意义。
我往前踏出一步,声音沉而稳,不给她躲闪余地:“你与鸡鸣寺老和尚,到底是什么关系?一个月前你去找他,所为何事?”
沐雪也放缓语气,却字字带着压迫:“你之前说黑市接单,全是谎言。我们既然能查到你去鸡鸣寺,自然也能查到更多。你若再瞒,只会自讨苦吃。”
赵诚立在牢门边,手按刀柄,目光冷厉:“老实交代,或许还能留一条活路!”
女子垂着头,长发遮住半张脸,沉默许久,终于发出一声轻而涩的笑,带着自嘲:“罢了…… 瞒不住了。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希望你们不要为难我养父。”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惯于媚惑的眼此刻只剩空洞与悲凉,声音也褪去了矫揉的软糯,变得平实而沙哑:
“我是个孤儿,十四岁之前的记忆,一片空白。我不知道爹娘是谁,不知道家在哪里,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整日在街头流浪,捡剩饭、躲恶犬、被人打骂,能活一天是一天。”
“十四岁那年冬天,我快冻死在街头,是一个男人救了我。他不是和尚,穿着布衣,眼神很冷,却给了我一口热饭,一件厚衣。他说,以后我跟着他,他教我活命的本事。他就是后来你们说的 —— 鸡鸣寺老和尚。”
“他教我的不是什么正经武功,只是一套诡异的身法:贴地、躲影、绕步、无声,能避人耳目,能逃能藏,却不能伤人。他反复叮嘱我,这本事只用来保命,不许用来作恶。”
“他常年不在家,一走就是数月半载,回来时常常带伤,神色疲惫,从不跟我说他去做什么。我只知道,他心里装着大事,装着很多我不懂的仇恨与牵挂。”
我听到这里,心头一沉 —— 时间、身份、行事风格,完全与老和尚当年告诉我的经历吻合。
他本是宋忠将军麾下影卫,靖难之役时追随宋忠对抗燕王。宋忠战死,影卫体系溃散,老和尚心死归隐,不愿再沾纷争。
我沉声问:“他赶你走,是什么时候?”
女子眼底泛起泪光,声音微颤:“永乐帝大局已定那几年。有天他深夜回来,浑身是血,眼神像死了一样。他塞给我一包碎银,让我立刻走,永远不要回来,永远不要再找他。”
“我问为什么,他只说:‘我还有未了之事,前路九死一生。我不能带你,你跟着我,只有死路一条。’”
我心中了然:正是宋忠将军战死、螭龙旧部溃散那段时间。老和尚是怕自己被清算、被追杀,连累这个无辜养女,才狠心驱逐。
沐雪轻声追问:“那之后,他便去了鸡鸣寺出家?你知道吗?”
女子摇头:“我不知道。我被他赶走后,无依无靠,天下还在打仗,到处是流离失所的人,饿殍遍野,官府根本不管。我为了活下去,只能用他教我的身法去偷 —— 偷大户、偷贪官、偷黑心商户。”
“我偷来的钱,一半自己活,一半分给街头孤儿、流民。我知道不对,可我别无选择。我不想害人,我只是不想再像小时候那样冻死饿死。”
她语气里带着委屈,却没有悔意,显然一直以此自我安慰。
我继续追问最关键的一点:“你既然不知道他出家,更不知道他在鸡鸣寺,后来又是怎么找到他的?”
女子深吸一口气,像是揭开最不愿提及的一段:
“天下安定后,官府开始清剿流寇、缉拿飞贼。我这样的人,自然成了眼中钉。我不敢再随便偷,只能隐姓埋名,勉强糊口。就在这时,一个戴金色面具的人找到了我。”
“他从头到尾不露真面目,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只说愿意出重金,让我帮他偷特定物件、探特定消息。他不逼我杀人,不逼我害民,只做窃听、潜入、跟踪一类的事。我走投无路,便答应了。”
“前几次任务都简单,直到半年前,他让我来南京,跟踪陈观御史,摸清他的行踪、私宅、有没有隐秘宝库、有没有私藏重要卷宗。”
“我跟着陈观数日,亲眼见他悄悄进入鸡鸣寺,在后院禅房见一个人。我躲在暗处一看 ——那人竟是我养父!”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了。他怎么会在寺庙里?怎么会穿僧衣?我不敢露面,只能悄悄退走。”
“没过多久,陈观大人离奇暴毙,京城震动。我担心养父安危,怕他被牵连,便冒险潜入鸡鸣寺找他。他见到我,并不意外,只问我来意。”
“我把金面具之人找我、派我跟踪陈观、又让我窃密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我求他带我走,求他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只是摇头,语气冷得像冰:‘此事与你无关,不要再查,不要再管,尽快离开南京,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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