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戈壁的风先醒了。
楚风站在地下掩体入口处,厚重的防辐射门帘掀开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刺骨的冷,带着沙土颗粒,打在脸上像细针扎。他眯着眼往外看——外面还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试验塔方向亮着几盏探照灯,光柱刺破夜空,在塔身上缓慢移动。
光柱扫过塔顶时,能看见那个银灰色的轮廓。
核装置。
他们给它起了个代号:“新娘”。
“部长,吊装组准备好了。”
总工程师老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楚风放下门帘,转过身。地下指挥所里灯火通明,空气里有股混合着汗味、机油味和纸张霉味的复杂气息。二十几个人各就各位——控制台前,通讯位,监测仪前。每个人的脸都是紧绷的,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
小王站在控制台旁边,穿着厚重的防护服,但没戴面罩。她的脸很白,白得有点透明,嘴唇紧紧抿着。看见楚风过来,她挺直了背。
“最后一次检查,”楚风说,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有点闷,“所有环节,所有人。”
命令下达。
指挥所里响起此起彼伏的确认声:
“吊车系统正常。”
“电源正常。”
“通讯正常。”
“气象监测正常——风力三级,符合吊装条件。”
……
楚风走到观察窗前。窗外是直通地面的竖井,向上能看到一小块夜空,星星正在淡去。玻璃很厚,双层,中间灌了铅水,摸上去冰凉,还有点沉手的质感。
“开始吧。”他说。
声音不大,但指挥所里瞬间安静下来。
小王戴上了面罩。塑料面罩扣在脸上的声音“咔”一声轻响,然后她的脸就模糊了,只剩下一双眼睛,在面罩后亮得惊人。
她走到通讯台前,拿起话筒:
“各岗位注意,‘新娘’起吊作业,现在开始。第一阶段,吊车就位。”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试验场。
地面上,巨大的龙门吊车缓缓启动。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在寂静的黎明前传得很远。吊车的钢索垂下,末端的特种夹具在探照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塔下,那个银灰色的圆柱体静静地躺在特制的运输车上。
“新娘”还没穿上最后的“外衣”——反射层外壳已经装好,但最外层的防护罩要等到塔顶才安装。现在它裸露着,能看见表面复杂的管道接口和电缆插座,像一件精密而脆弱的仪器。
实际上,它重二十七吨。
吊车夹具缓缓下降。
对准,合拢。
“咔嗒。”
金属碰撞的轻响通过地面传感器传回指挥所。屏幕上,压力数据显示夹具已牢牢锁死。
“起吊。”小王的声音很稳。
钢索开始收紧。
起初很慢。那个银灰色的圆柱体离开了运输车托架,悬空了。它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只有几厘米,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几厘米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
楚风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能感觉到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但这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圆柱体开始上升。
一米,两米,三米……
速度逐渐加快。吊车臂缓缓转动,将“新娘”从水平状态转为垂直。这个过程最危险——重心变化,惯性,任何一个微小的震动都可能让内部精密部件受损。
指挥所里只有仪表的滴滴声和操作员的低声报数:
“高度十五米……”
“角度调整正常……”
“振动监测,一级,安全范围。”
楚风盯着观察窗。从这里看不见塔,只能看见竖井上方那一小片越来越亮的天空。但他能想象此刻地面的场景——巨大的吊车,悬在空中的“新娘”,还有塔下那些仰着头、屏住呼吸的人。
他想起了钱教授。
想起病床上那只枯瘦的手,和那句“我可能……看不到它炸响的那天了”。
现在,“新娘”正走向她的祭坛。
“高度五十米。”报数声继续,“接近塔顶平台。”
塔高一百零二米。
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要将“新娘”精确地对准塔顶那个圆形的安装基座。基座直径只比圆柱体大五厘米,误差不能超过两毫米。
吊车操作员是个老工人,姓马,五十多岁,以前在鞍钢开过十年天车。此刻他坐在驾驶室里,手心里全是汗。操作杆很沉,他要用的不是力气,是那种近乎本能的手感。
“向左微调……零点五度。”小王通过无线电指挥。
吊车臂极其缓慢地移动。
一毫米,一毫米地挪。
“停。现在下降。”
钢索开始下放。
很慢。比上升时慢得多。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
指挥所里,所有人都盯着那个显示高度的仪表。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地变化:
80米……
75米……
70米……
突然,仪表卡了一下。
数字停在68.3米,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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