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教授发现笔记本不见的时候,天正下着毛毛雨。
雨很小,小到不像雨,倒像是空气里飘着一层湿漉漉的雾。他从图书馆出来,腋下夹着两本刚借的俄文期刊——期刊很旧了,边角卷着,封面上的列宁像有些褪色。
走到门口台阶时,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左边的上衣口袋。
口袋是空的。
他的手停在那里,僵了几秒。然后放下期刊,双手同时摸向两个口袋。左边,右边,胸前,甚至裤子口袋——那个他几乎从来不用的裤子口袋。
都没有。
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
不是热汗,是那种冰凉的、从脊椎骨往上爬的冷汗。他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响,咚咚咚,像有人在耳边敲小鼓。
“同志?”图书馆管理员从窗口探出头,是个戴套袖的中年妇女,“您的东西忘了吗?”
钱教授没回答。
他转身冲回阅览室。刚才坐的那张桌子还在老位置——靠窗第二张,桌腿有点瘸,垫了块木片。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个墨水瓶子,瓶口沾着干涸的蓝色墨迹。
他趴下去看桌子底下。
没有。
又跑到书架之间,沿着刚才走过的路线,一寸一寸地看。地板是木头的,有些地方开裂了,裂缝里积着灰尘。没有。
“您找什么呀?”管理员走过来,手里拿着鸡毛掸子。
“笔记本。”钱教授声音有点哑,“棕色的,皮面,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个尺寸,手指在发抖。
“没看见呀。”管理员也帮忙找,鸡毛掸子在书架底下扫来扫去,扫出一团棉絮和几张废纸,“是不是忘家里了?”
“不可能。”钱教授说,“我出来前还检查过。”
他说的是实话。那个笔记本几乎从不离身。睡觉时放在枕头底下,出门时塞在内袋——他特意让裁缝在中山装里面缝了个暗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今天怎么会……
他忽然想起什么。
刚才在阅览室,他去过一次厕所。只有那几分钟,笔记本没在身上。
他冲进厕所。
厕所很旧,小便池是水泥砌的,边缘长着黄褐色水垢。地上湿漉漉的,有股消毒水混着尿骚的味道。他一个个隔间推开看。
空的。
全是空的。
钱教授站在厕所门口,手扶着门框。门框上的油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他手指抠进木头的纹理里,指甲缝里塞进了碎屑。
同一时间,楚风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是“东风-1”改进型试射的详细数据报告,厚厚一沓,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看到第三页时,电话响了。
“喂?”
“楚部长,孙铭。”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一点,“钱教授出事了。”
楚风放下文件。
“说。”
“他的笔记本不见了。今天下午三点左右,在国家图书馆。据他回忆,离开座位不超过五分钟。”
“现场勘查了?”
“正在勘查。图书馆方面很配合,但……”孙铭顿了顿,“但现场太干净了。没有撬锁,没有破坏,连脚印都没有——今天下午图书馆搞卫生,刚拖过地。”
楚风闭上眼睛。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笃,笃,笃。很轻的节奏。
“钱教授本人呢?”
“已经派人暗中保护了。他情绪还算稳定,但……”孙铭又顿了顿,“但他说,笔记本里除了理论推导,还有几张手绘的设备草图。虽然不完整,但懂行的人能看出方向。”
楚风没说话。
窗外雨下大了些,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响声。天阴得厉害,才下午四点,屋里就得开灯了。他伸手拧开台灯,灯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光晕黄黄的。
“还有件事。”孙铭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监控到,苏联使馆那位文化参赞,伊万·彼得罗维奇,最近三天内四次‘偶遇’钱教授。两次在图书馆门口,一次在食堂,还有一次……就在今天上午,钱教授常去的那个早点摊。”
“说了什么?”
“都是寒暄。问工作顺不顺利,身体好不好,需不需要什么帮助。”孙铭顿了顿,“但今天上午那次,他说了句有点意思的话。”
“什么?”
“他说:‘莫斯科的一些老朋友很关心您的健康和工作条件。他们让我转告,如果您需要任何……特殊的帮助,随时可以开口。’”
楚风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不敲了。
“你怎么看?”他问。
“试探。”孙铭说得很干脆,“也可能是……策反的前奏。”
雨声更大了。
楚风看着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一道道的,像眼泪。远处,故宫的角楼在雨幕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灰蒙蒙的。
“钱教授现在在哪?”他问。
“已经送他回家了。我们的人在外面守着。”
“告诉他,”楚风说,“这几天别去图书馆了。需要什么资料,让人送去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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