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吴山居。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在积着薄尘的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块。王盟趴在柜台后打盹，店里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中跳舞的声音。
“哐当”一声，店门被有些粗暴地推开，惊得王盟一个激灵抬起头。只见风尘仆仆的吴邪率先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空洞的焦急。跟在他身后的是沉默如山的张起灵，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冷峻几分，眸色沉得不见底。黑瞎子和解雨臣也相继步入，两人脸上惯常的、或玩世不恭或从容优雅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共同的、沉重的失落感。
他们回来了。从那个据说可能有云岫眠线索的西北小镇回来了，但却是两手空空。
“老，老板？小哥？你们回来了？”王盟赶紧站起身，察觉到气氛不对，声音都放轻了。
吴邪没应声，径直走到茶几旁，拿起凉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灌了下去，水流顺着他的下巴滑落，也冲不散眉宇间那股郁气。他重重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没找到？”王盟试探着问，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黑瞎子一屁股瘫坐在藤椅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找到他之前落脚的地儿了，一个小县城，犄角旮旯里，租了个小院。”
解雨臣接口，声音依旧清润，却透着一股无力感：“房东是个老太太，说租给一个很漂亮的年轻人，白头发，话不多，付了半个月租金。住了大概……就两天。”
“两天？”吴邪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然后呢？”
“然后？”黑瞎子揉了揉眉心，“然后人就没了。房东说，那天之后就没再见过他，屋里的东西基本没动，就是人不见了。钥匙放在院里的石磨盘底下，押金也没要。”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店里蔓延开来。
他们晚了一步。或者说，云岫眠根本就没打算等他们。
那个他们小心翼翼、几乎掘地三尺才找到的，关于他可能出现在那个西北小城的微弱线索，像是一根救命稻草。他们怀着满腔的急切和希望赶去，甚至在路上已经想好了无数种说辞，哪怕他依旧不记得，哪怕他依旧抗拒，他们也要把他带回来，慢慢来，总有一天……
可现实给了他们沉重一击。云岫眠就像一抹抓不住的流云，或者说，像一只受了极度惊吓、对任何试图靠近的气息都充满警惕的幼兽，仅仅察觉到一丝可能被找到的风险，就毫不犹豫地再次消失在茫茫人海。
他甚至没有留下任何去向的蛛丝马迹。那个小院，仿佛只是他漫长逃亡路上一个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歇脚点。
“他就……这么不愿意看到我们吗？”吴邪的声音带着沙哑，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连那个好不容易找到的、能让他稍微安心睡一觉的地方，都不要了。”
解雨臣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熟悉的杭州街景，眼神却有些飘忽：“他不是不愿意看到我们，小邪。他是不相信……或者说，他害怕的是‘靠近’本身。他可能觉得，任何与他过去相关的联系，都会带来危险，无论是给他自己，还是……给我们。”
这是最让他们无力的一点。云岫眠的“失踪”，不是赌气，不是任性，而是一种建立在某种扭曲认知上的、决绝的自我放逐。他认为离开才是保护，却不知道这种“保护”，对吴邪他们而言，是何等残忍的凌迟。
张起灵始终没有说话，他站在阴影里，身形挺拔却莫名透出一股孤寂。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把黑金古刀的刀柄，眸色深处翻涌着旁人无法看清的情绪。那个会软软喊他“哥哥”、会偷偷把最好吃的点心留给他、会在他受伤时急得掉眼泪的“安安”，现在为了躲开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刚刚得到的一丝安稳，再次投入未知的、可能充满风险的漂泊。
他再一次，弄丢了他。
黑瞎子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充满了自嘲：“咱们几个，斗里斗外，也算见过大风大浪，结果……连自己家的人都看不住，找不回来。”
是啊，能去哪里找？中国那么大，世界那么大，一个存心要躲起来的人，尤其是一个像云岫眠那样聪明、敏锐且决绝的人，他有心隐匿，就如同水滴汇入大海。
他们拥有彼此，是过命的交情，是能托付后背的伙伴。可他们弄丢了那个曾经被他们所有人放在心尖上疼爱的、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部分。那个叫“安安”的少年，或者说，云岫眠，带着对他们的遗忘和由遗忘而生的恐惧，再次从他们的世界里彻底抽离。
他不要他们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每个人的心。吴山居里，阳光依旧温暖，茶香依稀，却仿佛骤然空了一大块，冷得让人发慌。他们面面相觑，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和无措，不知下一步，该迈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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