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正曲藏邪韵,以意境掩杀机……”陆嫣然暗忖。若在“牵魂引”影响下弹奏此曲,心神本就易于沉浸空灵浩渺之境,再被这些暗藏的、与地藏宗邪法同源的异常韵律牵引,极可能心防失守,灵台蒙尘。
她指尖轻拂墨点,忽然扬声道:“钱公公。”
门外立刻传来钱禄回应:“姑娘有何吩咐?”
“殿内气闷,我忽有些技痒,想抚琴一曲。劳烦公公,将琴案移至廊下,我也好听听这雨打芭蕉的天然清音。”陆嫣然语气平淡,仿佛一时兴起。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响起钱禄恭顺声音:“是,老奴这就安排。”
不多时,廊下已设好琴案蒲团,“松涧吟”端放其上。细雨如丝,庭中空蒙,蕉叶承雨,声声清响。陆嫣然净手后,取出一小块自己带来的普通白檀香点燃,青烟袅袅,散发平和香气。
她并未立刻弹奏《潇湘水云》,而是屏息静气片刻,指尖轻扬,先奏了一曲《良宵引》。此曲短小精悍,音色清越欢悦,正可提振心神,明澈思虑。琴音叮咚,如珠落玉盘,与淅沥雨声相和。
钱禄领着两名侍卫站在廊柱稍远阴影里,看似护卫,实则全神贯注。
《良宵引》既终,余韵散入雨声。陆嫣然停顿片刻,似乎调匀呼吸,这才将《潇湘水云》残谱置于案前,指尖缓缓落弦。
清越空灵的泛音如水波漾开,勾勒出洞庭烟波、云影缥缈的浩渺气象。陆嫣然指法娴熟,意境精准,琴音时而舒缓如静水流深,时而激越似云涛涌动。细雨霏霏,琴音袅袅,交织成一幅朦胧音画。
然而,若有一位音律宗师在此细辨,便会惊异地发现,陆嫣然在处理那几个关键乐句时,指法出现了极其精妙的“迎而不合”。她并未完全避开深色墨点暗示的异常韵律,反而以一种高超手法应对:一处本应悠长“吟”猱表现云卷云舒,她指下“吟”的幅度略微收敛,却在尾音将尽时,以快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撞”接上一个清亮“泛音”,如同云层裂隙中陡然透下的一缕天光,瞬间破开可能趋向迷惘的韵律氛围。另一处描绘“烟波浩渺”的连续“注”下,她刻意将节奏压得比谱面略慢半分,指力却更显凝实沉韧,使得乐句在空灵中透出一股磐石般的定力。
她并非硬抗邪韵牵引,而是以自身对琴曲的深刻理解与高超琴技,对其进行巧妙的“疏导”与“转化”。如同太极高手,顺势导引,化其劲力于无形。
弹至中段,“牵魂引”药效在持续琴音与特定意境催化下,开始隐隐发作。陆嫣然感到一丝微醺般的恍惚,眼前仿佛真见云水茫茫,心神似欲离体而去。暗藏谱中的邪韵也如附骨之疽,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就在心神摇曳刹那,陆嫣然齿间用力,猛咬舌尖!剧痛如闪电划破混沌,灵台瞬间清明!她指下琴音随着心念陡变,于一段描绘“风振林木”的激昂乐句中,力道骤然加剧,节奏猛然拔快,一连串铿锵如金铁交鸣的“历”、“擘”指法迸发而出,琴音霎时如鹤唳九天、龙吟深渊,带着一股决绝不屈的凛然之气,悍然冲破烟波云水的迷障!
这突如其来的变奏,激烈昂扬,与《潇湘水云》整体冲淡平和的基调略有出入,但在陆嫣然高超掌控下,却意外地融为一股“于苍茫中见峥嵘,于柔波内藏风骨”的独特气韵。那试图侵蚀心神的邪韵,在这充满抗争意味的“裂帛之音”冲击下,顿时紊乱消散。
高潮过后,琴音复又渐趋平缓,回归曲谱正轨,继续描绘云收雨歇、江清月近的宁静尾声。但经此一番无形交锋,曲中意境已悄然改变,少了几分出尘遁世之念,多了几分历经波澜后的澄明与坚韧。
一曲终了,余音在雨丝中袅袅飘散。陆嫣然双手虚按琴弦,微微喘息,额角渗出一层细密汗珠。她闭上眼,似在回味,又似疲惫不堪。
钱禄等人早已听得入神,此刻方才如梦初醒。钱禄上前几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姑娘琴技通神,意境高远,老奴虽不通音律,也觉如临洞庭,如观云海……只是姑娘似乎有些疲累了?”
陆嫣然缓缓睁眼,眸中适时流露出一丝恍惚与淡淡倦色,抬手轻抚额角,声音软了三分:“这曲子……果然玄妙非常,弹奏时不觉投入,恍若神游物外……此刻方觉心神耗损,有些乏力。”她顿了顿,“公公,我需歇息片刻,勿让人打扰。”
“是是是,姑娘快请回内室安歇。”钱禄连忙应道,示意侍女上前搀扶。
陆嫣然借力起身,脚步略显虚浮,由侍女扶着慢慢走回殿内。转身刹那,她眼底那抹迷茫与疲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雪般的清明。
殿门在身后合拢。她推开侍女搀扶的手,示意其退下。独自立于内室窗边,她迅速以指尖蘸取杯中清水,在光洁的紫檀木窗棂上,飞快勾勒出几个极简符号——那是她刚才在音律交锋中,凭借洞玄灵觉捕捉到的、地藏宗这种以音律嵌入邪韵手法的几个关键“节点”与“流转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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