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说的是。”贺兰夫人垂眸,“那臣妾便先告退了。”她行礼退下,转身时,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色。
殿门再次关闭。拓跋濬猛地抓起案头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浸湿了地毯。
“乱臣贼子!”他咬牙切齿,胸腔剧烈起伏,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这一次咳得比以往更凶,鲜血从指缝中溢出,滴落在明黄的龙袍上,触目惊心。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若在平时,拓跋建之流何足挂齿?可如今他病体沉疴,朝中支持汉化的新贵根基尚浅,军中旧族势力盘根错节,更有地藏宗、五斗米教这些邪门外道在暗中窥伺……
“陛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在殿角阴影处响起。
拓跋濬悚然一惊,厉声道:“谁?!”
阴影中,一个身着玄色宦官服、面容平凡无奇的老太监缓缓走出。他走路无声无息,仿佛一道影子。拓跋濬认得他,这是自幼服侍先帝、后来被他秘密留下的暗卫首领,影七。
“影七,你逾矩了。”拓跋濬冷声道,心中却稍安。影七是他最后的底牌之一,非生死关头不会现身。
影七跪地,声音平板无波:“启禀陛下,三件事。第一,崔司徒府中半个时辰前接密报,已悉广阳王请监国之事,正连夜联络支持陛下的朝臣,准备明日廷议。第二,地藏宗少主公孙长明,今日申时秘密入宫,现已在‘静思苑’外徘徊良久,似欲求见陆姑娘。第三……”他顿了顿,“华元化神医半个时辰前,被贺兰夫人‘请’去祈福殿‘诊治’,至今未归。”
拓跋濬脸色连变。崔浩在行动,这在意料之中。公孙长明觊觎陆嫣然,他早有防范。但华元化被贺兰夫人控制……
华元化是平城乃至北地医术最高之人,更是少数能辨识、化解各种奇毒诡咒的圣手。拓跋濬的“病”,表面是积劳成疾、旧伤复发,实则混杂了极其隐晦的慢性毒素与咒力侵蚀,太医署普通太医根本束手无策,唯有华元化能勉强压制。贺兰夫人控制华元化,是要断他最后一线生机!
“华神医现在何处?”拓跋濬急问。
“仍在祈福殿偏殿。殿外有十二名贺兰部武士把守,皆是好手。殿内还有贺兰夫人从部落带来的萨满嬷嬷乌苏拉,精擅巫蛊之术。”影七道,“陛下,是否要派人……”
“不可。”拓跋濬打断他,“此时硬抢,正中他们下怀。他们巴不得朕‘病中狂躁’,做出失德之事,好有借口废立。”他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速权衡,“影七,你带两人,暗中盯着祈福殿,务必确保华神医性命无虞。另外,传朕口谕给崔浩,让他……”他压低声音,吩咐一番。
影七领命,身形一晃,已消失在阴影中。
拓跋濬重新坐回榻上,胸口闷痛难当。他取过张明堂留下的青玉药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却未立即服下,而是凑到鼻尖细闻——药味纯正,并无异常。但他仍不放心,从枕下暗格中取出一枚银针,刺入药丸。片刻后拔出,针尖微微泛黑。
果然!连张明堂的药也被人动了手脚!不是毒,而是某种会与体内原有毒素产生共鸣、加速病情恶化的引子!
拓跋濬盯着那发黑的针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而悲凉。这就是帝王之路吗?孤家寡人,连病中一碗药、一口水,都可能暗藏杀机。
他推开药丸,从怀中贴身暗袋里取出另一个更小的白玉瓶。这是华元化上次诊脉时,偷偷塞给他的三粒“保命丹”,言明非到生死关头不可用。瓶内只剩两粒。
他倒出一粒,含入口中。丹药化作清流,瞬间压下翻腾的气血,胸口的闷痛稍缓。但拓跋濬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若不能尽快解毒破咒,找到真正的病根,他撑不过这个冬天。
病根……他目光投向窗外“静思苑”的方向。陆嫣然……那个身负黑莲咒印、与九幽道渊源极深的女子,她会不会知道些什么?公孙长明对她如此执着,真的只是为了宗门秘法,还是……她也与这皇宫之下、与自己身上的“病”有关?
***
静思苑内。
指尖凝滞的那一霎,漫长得仿佛能听见尘埃在光柱中浮沉的叹息。
陆嫣然闭着眼,雪后的微凉空气在肺腑间流转,却带不定心头那簇幽微的火苗——那是困兽对出路本能的渴求,也是棋手对棋盘外一步暗棋的直觉。公孙长明送来的,绝非仅仅是“试探”或“诱饵”,这琴与谱,本身就是一局棋的开端。拒之门外固然安全,却也堵死了窥视对方布局脉络的唯一缝隙。
她缓缓睁眼,眸底那抹挣扎与彷徨如潮水褪去,沉淀下来的是一片澄澈的冷静。搭在弦上的指尖,终究没有按下本该属于《猗兰操》正谱的第一个清徵之音。
“乱纹需以正心律之,邪曲当以雅音破之。” 她心中默念洞玄一脉清心总纲,手腕微转,指尖轻勾。
“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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