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滩尽头,一道黑黢黢的崖壁如巨兽俯卧,横亘在盐滩与大海之间。崖壁高约二十丈,岩体嶙峋,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森然。那便是黑石崖。
“那就是黑石崖。”洪天蛟低声道,“崖底有处洞穴,退潮时可通海边。过了崖,往南再走十里,便是东海郡地界。官府的眼线到不了那儿。”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最近南朝水师巡防也严了,说是防北边细作,其实……哼,还不是想多收点‘过路钱’。”
王悦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黑石崖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崖顶有几只海鸟盘旋,发出凄厉鸣叫。崖壁上似乎有些人工开凿的痕迹,像是古老的栈道或神龛,但已风化得难以辨认。
“洪爷对这里很熟?”王悦之问。
洪天蛟咧嘴一笑,露出黄牙:“老子在江淮水道混饭吃,南朝的盐、北边的铁,什么货没运过?黑石崖这地方,前朝时是镇岳司的一处观测点,后来成了三不管地带。南北官府都懒得管,正好便宜了我们这些跑海的。”
他言语间透着对官府的轻蔑,但王悦之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此人游走于南北之间,消息必定灵通。
两人踏上乱石滩,向黑石崖走去。路过那些窝棚时,棚里的人纷纷低头,不敢与洪天蛟对视,眼中尽是畏惧。一个窝棚里传出压抑的咳嗽声,撕心裂肺。
“是‘盐痨’。”洪天蛟淡淡道,“长年吸卤气,肺早就烂了。没药治,等死。”
王悦之心头沉闷。这盐滩上的每一口呼吸,似乎都浸透了苦难。
走近黑石崖,崖底果然有一处洞穴入口,高约一人,宽可容两人并行。洞口被潮水冲刷得光滑,岩壁上附着厚厚的牡蛎与藤壶,腥气扑鼻。洞内幽暗,隐约能听见深处传来的、有节奏的海浪回响。
洪天蛟并未立即进洞,而是在洞口附近蹲下,独眼仔细扫视地面。王悦之注意到,洞口外侧的沙土有杂乱的脚印,还有几处拖拽的痕迹,痕迹新鲜,不超过一日。
“有人来过。”洪天蛟起身,脸色微沉,“不止一拨。”他指了指几处不同的鞋印,“这边是官靴底纹,那边……是北边军伍常用的制式战靴。嘿,南北的人马都盯上这儿了。”
王悦之心头一紧。若是官府或军方的人,麻烦就大了。
洪天蛟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亮,却未立即进洞,反而侧耳倾听片刻,才低声道:“跟紧,别乱碰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洞穴。洞道初时狭窄,走了十余步便豁然开阔,形成一个天然的石厅。厅顶有裂缝透下些许天光,映出嶙峋的石笋与倒悬的钟乳。地面湿滑,积着浅浅的海水,踩上去哗啦作响。
洪天蛟举着火折子照向石壁——壁上果然有斧凿痕迹,还有几处凹陷的石龛,龛内空空如也,只余积尘。
“看,这就是当年镇岳司放‘窥天镜’的地方。”洪天蛟指着石龛,“据说能观地脉、测星象。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镜子早不知被谁顺走了。”
王悦之走近细看。石龛边缘刻着细密的符文,虽已风化模糊,但大致能辨出是镇岳司专用的“地气导引纹”。他伸手轻抚符文,指尖触感冰凉,髓海中的三毒丹却微微一动——仿佛与这古旧的纹路产生了某种极微弱的共鸣。
这里的地脉之气,果然不同寻常。
他正细察时,洪天蛟已走到石厅另一侧,火光照亮角落。那里堆着些腐朽的木箱和杂物,像是曾被当作临时落脚点。洪天蛟用脚拨开一个破木箱,箱内散出几件锈蚀的器具,还有半卷残破的皮纸。
洪天蛟捡起皮纸,就着火光照了照,嗤笑道:“又是镇岳司的破烂。”随手扔回地上。
王悦之却心中一动。他走过去,拾起那半卷皮纸。纸质厚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暴力撕扯过。上面以朱砂绘着局部地形,标注的文字已模糊难辨,但有一处标记让他眼神一凝——一个圈,圈内画着漩涡状的纹路,旁边有个残缺的字,隐约像是“归”。
归墟?
他想起琅琊阁古籍中的记载,心头狂跳。但面上不露声色,只将皮纸卷起,看似随意地问道:“洪爷,这镇岳司的东西,如今还有人找吗?”
洪天蛟独眼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怎么,小子有兴趣?告诉你,这玩意儿烫手。前朝覆灭时,镇岳司的档案秘录散落各处,南北官府、江湖门派、甚至一些邪魔外道,都在搜罗。为啥?因为里面记着天下地脉灵枢、古阵遗迹,还有前朝埋藏的秘宝线索。”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北边那位崔司徒,就专门养了一帮人,四处搜刮镇岳司遗物。南边朝廷里也有人暗中收集。至于九幽道、地藏宗那些玩意,更是盯得紧。”
他走到王悦之身边,火光映着独眼中的精明:“小子,你身上带着伤,又惹了麻烦,若真捡到什么镇岳司的物件,趁早扔了。那不是富贵,是催命符。”
王悦之点头,却未将皮纸放回木箱,只是岔开话题状似无意地问:“洪爷消息灵通,可知道近来南北战事如何?我一路逃亡,听闻钟离那边打得很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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