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步走到帐外,抬臂直指北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铁截金的决绝:“睁眼看清楚!胡虏铁蹄之下,是何等光景?城破之日,便是屠戮之时!妻女受辱,父老成奴,尸骸塞川,流血漂橹!届时,纵有千般冤屈,万种不甘,又能向谁申诉?!”
“朝廷昏庸,奸佞当道,此乃国之殇,民之祸!然我等既披此甲,执此戈,守土护民便是天职!岂能因庙堂浊臭,便弃家国于不顾,任由胡骑蹂躏我桑梓,屠戮我同胞?!”
一番话语,掷地有声,虽无华丽辞藻,却道尽了乱世军人的无奈与坚持,夹杂着一丝枭雄般的冷酷与现实,更蕴含着最朴素的存亡之理。帐内激愤的声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郁、更为坚定的战意。
“褚锋!”
“末将在!”褚锋踏前一步,眼中怒火未熄,却已沉淀为更凝实的杀机。
“多派精明斥候,轮番出哨,给我死死盯住魏虏大营动向,特别是那些机关邪兽聚集之处!一草一木之异,皆需速报!”
“得令!”
“陈瞻!”
“卑职在!”陈瞻躬身应答。
“所有军械,尤其是你改进的弩机、设置的陷阱,须得反复查验,确保万无一失!粮草不足,我等可勒紧裤带,但杀敌利器,绝不容有半分差池!”
“遵命!”
“周奉叔!”
“末将在!”
“城内肃奸、流民安抚、外联诸事,乃眼下重中之重!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若有胆敢趁乱滋事、或暗通款曲者,无论其有何背景,查实之后,立斩不赦!”
“明白!”
萧道成一道道军令传出,沉稳如山岳。他心知肚明,朝廷已不可倚仗,甚至视他们为眼中钉、肉中刺。然这乱世之中,唯有掌中刀,麾下卒,方是立身之本,存续之基。保住这支百战余生的精锐,方能在未来的惊涛骇浪中,挣得一线生机,乃至…窥望那更高更远处。他目光掠过帐外灰蒙蒙的天空,深处有一点幽光,悄然萌生,闪烁不定。
***
盱眙城头上萧道成辗转反侧之时,他却不知北魏国都平城之内亦是暗流涌动。
广阳王府,密室。
烛火摇曳,将拓跋建阴沉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他对面坐着三人:贺兰部首领贺兰浑,面色黝黑,眼带凶光;独孤氏的家主独孤信,须发花白,眼神精明;还有一位身穿深黑色布袍、面庞隐匿在兜帽阴影中的神秘人物。
“王爷,今日朝会,陛下这是明摆着要削您的权啊。”贺兰浑灌下一大口酒,闷声道,“什么督办京畿防务,分明是将您困在平城,眼睁睁看着长孙嵩那老匹夫在淮北捞战功!”
独孤信捻着胡须,缓缓道:“不止如此。陛下让高允去安抚新附百姓,这是要培植自己的亲信在淮北扎根。崔浩那老狐狸总揽全局,将作监又被他握在手里……王爷,咱们的计划,恐怕要提前了。”
拓跋建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钟离赢得太快,打乱了我们的布局。原本想等南征陷入泥潭,朝廷消耗巨大,陛下威望受损,我们再趁机发难……可现在,长孙嵩挟大胜之威,陛下声望正隆,此时动手,风险太大。”
“那难道就这么等着?”贺兰浑急了,“等长孙嵩拿下盱眙,等陛下彻底掌控淮北,等崔浩把朝堂上下都换成他的人?到时候,我们这些旧族,还有立足之地吗?!”
北魏自拓跋濬登基以来,大力推行汉化,重用汉臣,削弱鲜卑旧贵族的特权。拓跋建等人代表的,正是那些在汉化改革中利益受损的保守势力。他们不甘心权力被侵蚀,更恐惧有朝一日被彻底边缘化。
“贺兰首领稍安勿躁。”一直沉默的黑袍人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仿佛砂纸摩擦,“陛下……真的‘声望正隆’吗?”
众人一愣。
黑袍人缓缓抬头,兜帽下露出一双深邃如潭的眼睛:“钟离之战,地藏宗机关兽大显神威,军中已有传言,说我大魏取胜,靠的是邪术异端,非堂堂正正之师。此其一。”
“其二,”他继续道,“陛下自钟离捷报传来后,已连续数日未公开露面。今日朝会,诸位可曾注意陛下脸色?苍白,时有轻咳,强打精神……据太医署传来的消息,陛下近日咳疾加重,曾咯血。”
密室中顿时一片死寂。
拓跋建眼中精光一闪:“先生是说……”
“陛下龙体欠安,此乃天赐良机。”黑袍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诱惑,“若在此时,前线‘偶然’传来噩耗,比如长孙将军轻敌冒进,遭萧道成伏击,损兵折将;或者淮北新附州县‘突然’发生大规模民变,高允弹压不住……而平城之内,陛下又‘恰巧’病重,难以理政……”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
制造危机,放大危机,然后以“宗室重臣”的身份站出来“稳定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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