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场馆里鼎沸的喧嚣,Rival队长刺耳的指控,组委会工作人员严厉的目光,队友们惊痛交加的眼神,还有手腕上那只滚烫而有力、却无法阻止一切崩塌的手……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场模糊而嘈杂的背景,在何粥粥被泪水浸透的视野里晃动、扭曲。
她能感觉到周星星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没有看她,只是侧身挡在她前面一点,将她与那些咄咄逼人的目光、和即将到来的审判,隔开了一小片脆弱的屏障。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蓄满了无声的、一触即发的怒意和……某种她无法理解、也无力承受的坚持。
但她知道,这屏障挡不住真相,也挡不住即将到来的毁灭。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抽回了自己被周星星紧握的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于决绝的力道。周星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指还维持着紧握的姿势,悬在半空,掌心残留着她手腕冰凉的触感。他侧过头,看向她,眼底那片深沉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闪过一丝清晰的、近乎于慌乱的震动。
何粥粥没有看他。她只是低下头,用冰冷颤抖的手指,拉开了背包的拉链。她没有去碰那些伪造的证件,而是从夹层里,摸出了一样东西——是别在队服领口内侧、用于赛后采访的便携式麦克风。因为比赛暂停,它还没来得及摘下。
她将那个小小的、冰凉的麦克风握在手心,用力到指节泛白。然后,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那个表情严肃的组委会负责人,也看向周围那些对准她的、无数闪烁的镜头和充满各色情绪的眼睛。
场馆的灯光刺眼得让她眩晕,但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迎向那片令人心悸的审视。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也奇异地压下了喉咙里翻涌的哽咽,让她的声音有了一瞬间的、极其勉强的平稳。
她将麦克风凑到唇边,按下开关。细微的电流声响起,通过遍布场馆的音响,将她接下来的每一个字,清晰地、颤抖地,传遍了整个死寂下来的场馆,也传向了可能正在观看直播的、无数屏幕背后:
“我……”她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在努力维持着清晰,“不是何远。”
话音落地的瞬间,场馆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Rival队长脸上得意的笑容更加刺眼。StarStorm的队员们脸色灰败,陈浩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周星星猛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何粥粥没有停顿,她知道自己一停下,就会彻底崩溃。她必须说下去,在她还有最后一点勇气的时候。
“我是何远的妹妹,”她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里硬挤出来,“我叫何粥粥。”
“我哥哥何远,在今年高校联赛开赛前,训练中意外受伤,腿部骨折,无法参赛。”她说着,眼泪又一次滚落,但她没有去擦,只是睁着模糊的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对着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哥哥,也对着所有人解释,“他不想放弃,不想让队友失望,不想让StarStorm失去机会……他求我帮他。我……我从小跟他一起打游戏,操作和意识,勉强能跟上。”
她顿了顿,喉咙哽得厉害,几乎说不下去,但还是强迫自己继续:
“所以,我……我擅自做主,带上假发,用了他的身份信息,顶替他,加入了电竞社,参加了之前的比赛。”
“所有的事情,报名,训练,之前的比赛……都是我一个人做的。StarStorm的其他人,我的队友们,我的队长,”她说到这里,终于几不可察地、极快地瞥了一眼身旁僵立如雕塑的周星星,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又迅速移开,“他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们以为,我就是何远。”
“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欺骗了社团,欺骗了组委会,欺骗了……所有人。”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于自毁的平静,“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StarStorm的成绩,之前的冠军,如果因为我的原因需要取消,我接受。所有的处罚,我也接受。”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看向那个面色凝重的组委会负责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清晰地说道:
“我,何粥粥,在此正式宣布,退出本届全国高校电竞联赛。即刻生效。”
说完,她关掉了麦克风。那细微的电流声消失,世界重新被一种更加诡异的寂静笼罩。只有她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绝望的跳动声。
然后,在所有人或震惊、或鄙夷、或复杂、或依旧愤怒的注视下,她缓缓转过身,面向自己身后那些朝夕相处了数月的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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