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车窗外的霓虹灯牌逐渐稀疏,最终完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道路两旁在黑暗中绵延伸展的稻田轮廓,以及远处渔村零星闪烁的、如萤火般的灯火——西贡到了。
在钱丽丽的指引下,阿邝驾驶着这辆几乎要散架的面包车,驶入西贡临海的一个僻静小镇。
街道狭窄,路灯昏暗,空气里能闻到淡淡的海腥味。
“停在教堂旁边。”钱丽丽指向不远处一座隐在夜色中的尖顶建筑。
车刚停稳,钱丽丽便将怀里的小狗珍妮塞到姚胖子手中:“看好你‘闺女’,别让她乱跑。”
姚胖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抱着狗,用怪腔怪调的英文应道:“Yes, madam!”
钱丽丽带着陆国忠,朝教堂另一侧的一所教会中学走去。
校门旁的值班室里亮着灯,看门的许大爷显然认识钱丽丽,隔着玻璃窗便露出笑容。
“这么晚?钱小姐是来找王校长的?”许大爷推门出来。
钱丽丽点点头,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盒英国香烟,自然地塞进老人手里:“许师傅,麻烦您帮忙叫一下王校长。”
“太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许大爷笑呵呵地捏了捏烟盒,转身朝校内走去,“您稍等,我这就去。”
不多时,一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衣着素净的女士跟着许大爷快步走来。她见到钱丽丽,脸上立刻浮现出惊讶与关切。
“钱小姐,你这是……?这么晚跑到西贡来,出什么事了?”王校长上前握住钱丽丽的手,声音压得很低。
钱丽丽轻轻拉着王校长往旁边走了几步,凑近她耳边,语速很快地低声说了些什么。
昏黄的路灯下,只见王校长的脸色变了又变——先是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随即眉头紧蹙,片刻后,又似有所悟般微微颔首,最终,她抬起头,看着钱丽丽,郑重地点了点头。
随即,钱丽丽挽着王校长的胳膊,走到陆国忠面前,为两人简单引见。
“陆先生,你们几位今晚就在学校的职工宿舍将就一下。”王校长说话时带着知识女性特有的温和与清晰,“条件比较简陋,还请多包涵。”
陆国忠连忙摆手,语气诚恳:“您太客气了。我们天不亮就得离开,能有个安身处已是万分感谢。”
钱丽丽在一旁轻声补充道:“王校长的爱人,以前是港九大队的后勤组长兼文化教员。一九四五年三月,牺牲了。他们夫妻俩……都是西贡本地人。”
陆国忠脸上原本礼貌的微笑瞬间敛去。
他身体倏然挺直,脚跟并拢,面向王校长,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利落而庄重的军礼。
夜色中,他的身影如同一株沉默的松,所有的感激与敬意,都凝在这无声的动作里。
王校长微微一怔,眼圈几不可察地红了红,随即也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位,跟我来吧。”
王校长带着一行人来到学校后方的宿舍区,用钥匙打开相邻的两间宿舍门。
“现在学校放假,没有其他人。”她侧身让陆国忠查看屋内,“先生们挤一挤,这间有两张上下铺,还有一张行军床,应该够用。钱小姐,你住边上这间。”
她看了看腕表,“时间不早了,大家早点休息。我让许师傅送几瓶开水过来。”
众人连声道谢。待王校长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陆国忠关上门,转身看向阿邝:“这里离明天的登船点还有多远?”
“最多三公里。”阿邝答得毫不迟疑。
“那就好。”陆国忠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钱丽丽,“丽丽,你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钱丽丽没有立即回答,她的视线直接落在了一直沉默立于墙边的章一鸣身上。
宿舍里仅有一盏低瓦数的灯泡,光线昏黄,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老章,”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她的话语,齐刷刷地投向了章一鸣。
“正德街123号甲那个地址,是我与总部单线联络的绝密信箱,香港站内应该无人知晓。”钱丽丽向前走了半步,昏黄的灯光照亮她平静却锐利的眼睛,“你,是怎么知道的?”
话一出口,阿邝的手已经无声地按在了腰间枪柄上。
“我……我……”章一鸣重重地叹了口气,懊恼地一跺脚,“都是我的错。我……我对飞燕同志你,确实有过不该有的好奇。有几次,我暗中跟过你,发现你去了正德街123甲。我……我误以为那是你的一处秘密安全屋。”
他喉结滚动,咽了下口水,脸上泛起一丝尴尬与悔恨混杂的红色:“不瞒你说,我对你……确实存了些不该有的念头。我真是……鬼迷心窍,糊涂透顶!”
“所以,”钱丽丽的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冷澈,“你就在123甲也租了间屋子,守株待兔,等着我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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