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子很沉,与地面的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只能一点一点地挪动,每移动一寸都需极其小心,肌肉紧绷,全神贯注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寂静的夜里,任何一点异常声响都可能惊动外面的人。
好在房间不大。
约莫五分钟后,沉重的柜子终于被挪到了那扇高高的通气窗下方。
陆国忠脱掉鞋子,赤脚踩上柜面,踮起脚尖,双手扒住窗台边缘,勉强将眼睛够到窗沿的高度。
窗外夜色浓重。
远处是连绵的、模糊不清的黑暗轮廓,几乎没有灯火。
今夜有月,清冷的月光勾勒出近处的景物——屋子侧面不远处,竟有一条小河在静静流淌,月光洒在河面上,泛起细碎而黯淡的粼光。
这是郊外?
河对岸的阴影里,土地平坦空旷,隐约像是农田。
陆国忠脑中急速搜寻着记忆。
龙华……他立刻想到这个方向。
当初孙卿和姚胖子就是在龙华机场附近端掉过一个特务据点。
岩雀选择这一带作为藏身之处,可能性很大。
大概是在龙华以南或西南的某个偏僻村落。
但这只是推测。视野受限,他无法看清全貌。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却绝非错觉的脚步声从门外走廊由远及近。
陆国忠心中一凛,立刻从柜子上滑下。
情急之中,他顾不得声响,双臂环抱住沉重的柜身,腰腿骤然发力,竟生生将柜子抬起离地寸许。
他憋着一口气,凭借瞬间的爆发力,踉跄着将柜子挪回原先墙角的位置,随即迅速将地上的抽屉一一塞回。
整个过程不过一分钟,却已让他额头见汗,胸口剧烈起伏。
“砰、砰、砰。”
几乎就在他塞回最后一个抽屉的同时,克制而清晰的敲门声响起。
陆国忠一把扯下身上的外套,顺手揉了揉头发,让呼吸听起来粗重而带着被惊醒的恼意。
他拉开房门,皱着眉,语带不耐:
“刚睡着……又有什么事?”
门外是那个小特务,脸上带着些微急促:“对不住,王长官。岩雀长官命令,现在就出发。”
“我们放在外面的暗哨报告,附近发现有可疑的人活动,”小特务语速加快,带着明显的紧张,“岩雀长官判断,这里可能已经暴露。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我穿件衣服。”陆国忠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身快速抓起搭在床边的外套。
难道是市局负责外围策应的同志,发现了这个地点,在附近侦察?
还是对方在故意试探?
依旧是那辆黑色的旧汽车等在门外。
这次,没人再给他套上头套。
陆国忠沉默地钻进后座,目光迅速投向窗外。
汽车在夜色中驶上一条不宽的土路。
月光还算明亮,足以让他看清道路两旁的轮廓。
确实是郊区景象,但并非人烟稀少的远郊——路旁的房屋虽然低矮,但分布得颇为密集,大多是江南常见的白墙黑瓦,只是此刻都沉沉地隐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昏暗的窗灯。
他们方才藏身的那处房子,是孤零零地坐落在这一片聚居区的边缘,离公路不远,后面便是那条月光下的小河。
地形不算隐蔽,但胜在靠近道路,便于转移。
车子没有开灯,借着月光颠簸前行。
路旁的房舍渐渐稀疏,开始出现成片的、在冬季显得空旷的田野。
远处,城市的灯火已缩成地平线上一抹模糊昏黄的光晕。
陆国忠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像是困倦,脑海里却将刚才瞥见的地形特征与记忆中的上海近郊地图快速比对。
龙华西南,靠近漕河泾一带的村落……可能性很大。
他默默记下沿途几个模糊的参照物——一座小石桥的轮廓,一片特征明显的杂树林,路旁一间孤零零的、有着高大烟囱的作坊。
车子拐了几个弯后,彻底驶入了前往市区的道路。
车子最终在一个狭窄的弄堂口停下。陆国忠跟着于芷嫣下车,借着凌晨灰蒙蒙的天光一看,心头微微一震——这里竟是淮海路附近的一条小马路。
街对面洋行的招牌轮廓隐约可辨,不远处早点铺的灯笼已经亮起。
这个于芷嫣,胆子确实不小,竟敢把临时落脚点安在如此热闹的市中心。
弄堂幽深,他们走到最里头一栋石库门前。
于芷嫣摸出钥匙打开黑漆大门,侧身让陆国忠先进。
“别开灯。”她低声说,自己拧亮了一支蒙着布的手电,光柱昏黄,只照亮脚前一小块地方,“今晚在这儿凑合一下。楼上朝南那间我住,你们自己找地方歇着。”
那一男一女两个特务无声地点了点头,很快便消失在楼梯两侧的阴影里。
“王长官,你睡我对面那间。”于芷嫣用手电光指了指楼梯上去正对着的一扇门。
“行,哪儿都成。”陆国忠随口应道。
“都抓紧时间睡吧。我也……”她说着,掩口打了个哈欠,举着手电走上咯吱作响的木楼梯,“离天亮也就四五个钟头了。养足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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