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知道。”陆国忠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转向孙卿,声音已恢复工作时的冷静,“去拿照相机来,把画背面的针孔排列、译出的电文,连同画作本身,多角度拍照,固定证据。要清晰,要完整。”
这一夜,陆国忠躺在办公室那张简易的行军床上,辗转难眠。
于会明对父亲的那份旧日情谊,看来并非作伪。
可正是这份情谊,如今却像一道无形的烙印,打在他这个身处反特斗争最前沿的领导干部身上——他与台湾特务机关的重要头目,竟有这样一段无法抹去的私人渊源。
上级领导会如何看待?组织上将如何评估他的忠诚与可靠?
第二天一早,天色未明透,陆国忠已整理好所有材料。
他将那幅《山涧鸟鸣》小心收好,连同拍摄的照片和亲手誊写的译电文,放进一个普通的公文包里。
在书记骆青玉的陪同下,两人面色凝重地坐上车,朝着市局的方向驶去。
此行,他必须直面这份由敌人亲手递来、却又掺杂着复杂人性的“礼物”,向组织做出毫无保留的汇报。
医院病房里,冬日上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融融地洒在病床的一角。
姚胖子半靠在摇起的床头上,正接受着未婚妻陈怡霖的“训导”。
“叫你平时做事小心些,你就是不听!总觉得自己本事大,拽得很!现在呢?还拽不拽得动?”
陈怡霖一边替他调整背后的枕头,一边忍不住数落,眼圈却有些发红。
姚胖子只能“嘿嘿”、“哎哟”地含糊应着,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不敢回嘴。
一旁坐着的陈教授实在看不下去了,轻轻咳嗽一声,插话道:“霖儿,少说两句。小姚这也是执行任务,抓捕特务受的伤,是光荣负伤。你不要总是责备他。”老人说着站起身,走到床边,细心地将姚胖子肩头的被子掖了掖,语气温和,“小姚啊,肚子饿不饿?想吃什么?让霖儿去给你买。”
姚胖子一听,眼睛亮了亮,随即又耷拉下眉毛,委屈巴巴地说:“伯父,我是真饿。这医院……太不人道了,就光给我喝稀粥,清汤寡水的,肚子里直唱空城计。”
他舔了舔嘴唇,试探着问,“要不……让霖儿去外面买四两生煎?再加一碗小馄饨,要鲜肉馅的,汤头浓点……”
“吃得下就是好事情!说明伤没大碍。”陈教授连连点头,转身对女儿道,“霖儿,听见没?快去,给小姚买来。”
陈怡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瞥了姚胖子一眼:“吃得多,拉得多。等会儿你要上厕所,我可扶不动你这身膘。”
“霖儿!”陈教授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声音带上了几分罕见的严肃,“怎么说话呢?快去!他要是真需要人扶,你扶不动,我来扶!”
“爸!”陈怡霖气得一跺脚,脸微微涨红,“我们……我们这还没结婚呢!您怎么就净帮着他说话!”
说完,她狠狠瞪了病床上正偷笑的姚胖子一眼,一扭头,抓起桌上的钱包和网兜,气呼呼地拉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两名奉命留守看护的年轻战士正笔直地站着,显然将里头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两人使劲抿着嘴,肩膀微微耸动,脸憋得通红,生怕一个不小心笑出声来。
病房里,陈教授在陈怡霖离开后,重新坐下,看着姚胖子,语重心长地说:“小姚啊,你这次也算是闯过一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工作、生活,可都得更加当心。霖儿这孩子,嘴上厉害,心里是疼你的。”
“伯父,我晓得的,一定注意。”姚胖子收起嬉笑,一脸郑重地保证。
他脸上那些红一道白一道的消毒药水痕迹,随着他认真的表情微微牵动,看着有些滑稽,又透着股执拗的劲头,让陈教授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无奈——都伤成这样了,还心心念念想着生煎馄饨,真不知是该说他心大,还是该赞他一句“豪杰”。
正说着话,病房门又被轻轻推开。玉凤搀扶着陆伯轩走了进来。
“小舅舅,你没事吧?”玉凤一进门,目光就急切地落在姚胖子身上。
“姚多鑫啊姚多鑫,”陆伯轩也紧走两步到床前,拐杖在地板上顿了顿,又是关切又是埋怨,“侬真是太不当心了!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能好好说话吗?”
“能,能!姐夫,我好着呢,能说能喘!”姚胖子因为背伤只能别扭地侧躺着,努力抬起头回应,姿势看着有些古怪吃力。
“这位是……?”陈教授这时已站起身,目光落在陆伯轩身上,上下打量着。
渐渐地,他脸上那种惯常的温和神色褪去,转而浮现出一种惊讶混杂着喜悦、仿佛他乡遇故知般的明亮光彩。
“这是我姐夫,民福里……”姚胖子刚想介绍,却被陈教授激动地打断。
“莫不是……民福里笔墨庄的陆老板,陆伯轩先生?”
“正是在下。”陆伯轩微微一愣,随即含笑颔首,目光里带着询问,“不知阁下是……我们可曾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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