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胖子那张胖脸瞬间涨红,又唰地变白,嘴巴张了张,硬是把冲到喉咙口的咒骂给咽了回去,只剩下粗重的鼻息。
陆国忠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个挣扎的孩子身上移开,迎上“老河北”的目光。
巷子里的空气混着尘土和远处飘来的煤烟味,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那女人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听声音已经快到小巷口。
“闭嘴!”老河北怒喝了一声,朝那女人方向就是一枪。
枪声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像摔碎了一个瓦罐,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子弹打在左侧巷道的墙壁上,崩起一溜火星和碎屑。
女人的哭喊像被刀斩断了一样,骤然停止。只余下几缕被强行憋回去的、断气般的抽噎,在死寂的空气里颤抖。
陆国忠脚步骤停。
老河北开枪的动作快而稳,眼神里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随手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枪口飘起一缕淡淡的青烟。
“把、孩、子、放、了。” 陆国忠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很低,像绷紧的弓弦,“用我来换。”
“嘿嘿……” 老河北喉咙里滚出两声干笑,随即脸色一沉,嘶声喝道:“陆长官,脚底下不要再动了!再挪半寸,我立马让小崽子见阎王!”
他手里的枪口往下压了压,紧紧抵住男孩的太阳穴,孩子吓得连哭都忘了,只剩下浑身无法控制的哆嗦。
“你来当人质?” 老河北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拿你换他?陆长官,你是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保密局?老子可不是街边绑票的瘪三!”
他深吸一口气,巷子里腐败潮湿的气息似乎对他毫无影响,只有那双眼睛,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牢牢锁住陆国忠和姚胖子。
“现在,听我的。”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不适的平稳,“都转过身,往回走”
老河北的枪口又转向一侧的小李:“你也是,转过去!”
“别回头,别停下。不然——”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臂弯里那小小的、僵直的身体,语气里透出一种漠然的残忍,“我带着这小崽子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不算太寂寞。”
姚胖子额头上全是汗,豆大的汗珠顺着肥厚的脸颊往下淌,他死死盯着老河北,又看看陆国忠,喉结上下滚动,却再也不敢出声。
陆国忠没动。他的目光越过老河北的肩膀,似乎想看清左侧巷道里的情形,但除了阴影,什么也看不到。
老河北见陆国忠不动,也不再多话,左手仍箍着孩子,右手单手解开了身上那件灰扑扑外套的纽扣。
衣襟敞开。
陆国忠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男人腰腹间,紧紧缠着一圈暗黄色的块状物,引线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那熟悉的形制与颜色,陆国忠绝不会认错——不是土造的雷管,是货真价实的军用炸药。
这分量,一旦炸开,别说眼前这几个人,这逼仄巷子两旁的棚户、砖墙,都得被掀上天,方圆几十步内,怕是不会再有站着的东西了。
一股凉气顺着陆国忠的脊椎爬上来。这家伙,是早就存了死志,还是笃定了没人敢赌?
“别乱来!” 陆国忠猛地抬起手,做出一个下压的姿势,声音因为骤然绷紧而显得有些干涩,“我们走!”
他一把扯住还在发愣的姚胖子的胳膊,力道很大,几乎是拽着他踉跄转身。姚胖子反应过来,脸上肥肉颤了颤,喉咙里咕噜一声,没敢再回头,闷头跟着陆国忠往回挪。
“哼!” 身后传来老河北粗重而满含讥诮的鼻音,像钝刀子刮过生锈的铁皮,“敬酒不喝,偏找罚酒,贱骨头!”
陆国忠没吭声,只是拉着姚胖子,沿着来路,一步一步往回走。脚步落在碎石和烂泥上,声音清晰得刺耳。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毒蛇一样黏在脊梁骨上。
走了大概十几步远。
“走!不许停!” 老河北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几乎在同一时刻,陆国忠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孩子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压抑的、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般的剧烈咳嗽和哭喘,以及一个女人连滚爬冲过来的窸窣动静。
他没有回头。
然后,是脚步声——急促的、拖着一点不协调的踉跄,但速度极快,朝着巷子另一端,朝着大马路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脚步声里的决绝和疯狂,甚至压过了腿伤带来的滞涩。
他是在拼命了,他知道只要冲出这片迷宫般的棚户区,冲到外面人流车马混杂的大街上,身上这圈要命的东西,就是他最硬的护身符。
陆国忠的脚步倏地停住。姚胖子也跟着刹住,喘着粗气,扭头看向他,小眼睛里又是后怕又是焦急。
身后,传来那对母子劫后余生的、撕心裂肺的嚎哭,与远处那狂奔而去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将这破败巷弄的午后,撕开一道惊心动魄的口子。
“追!”
陆国忠猛地刹住后退的步子,拧身就往回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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