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南码头鱼市,像一块吸饱了黄浦江水汽的海绵,湿漉漉地醒了过来。
浓重的水腥气混着鱼虾特有的咸腥,随着江风一阵阵漫上来,黏在人的皮肤上、衣服纤维里,挥之不去。
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夜露和潮气浸得发黑,泛着一层油亮的微光,踩上去有些滑腻。
刚刚发生的空袭似乎丝毫没有影响码头上的鱼获交易,或许这里本就是另外一个世界。
各家摊位前,大大小小的木桶、木盆、竹筐依次排开,里面挤满了还在翕动腮盖、蹦跳挣扎的渔获。
带鱼银亮如剑,黄鱼金鳞闪烁,鲳鱼扁圆如碟,更有一盆盆活虾青壳透明,弹跳起细碎的水珠。
鳞片和沾着黏液的光滑鱼身在朦胧晨雾里,反射着天光,像洒了一地的碎银子,晃着人眼。
穿着深色短褂、裤腿挽到膝盖的鱼贩们,早已亮开了嗓门,此起彼伏地吆喝着,声音沙哑而富有节奏,报着斤两和价钱,手臂上的水珠随着动作甩出弧线。
但围拢在摊前的客商——那些穿着体面些的长衫客或精明干练的采办——大多只是抄着手,笑呵呵地看着,偶尔用手拨弄一下桶里的鱼,问问价,却并不急着掏钱。
他们心里都揣着本账:这清晨的海货,价格最硬。只要再等上一等,等日头完全爬上来,江面的雾气散尽,这些离了海水不久的鲜货精气神一泄,价钱自然就软了。
那时候再慢悠悠地上去,一口咬定个低价,十有八九能成。
这是多年鱼市交易里心照不宣的博弈,也是属于清晨码头特有的、缓慢而笃定的节奏。
姚胖子依旧穿着那身藏青色的西装,只是经过昨夜烟熏火燎、清晨匆忙,衣襟和袖口都沾上了些不明所以的污渍皱痕,反倒添了几分玩世不恭的“小开”模样。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溜溜的墨镜,遮住了小眼睛里惯有的精光,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一把看似精致、实则地摊货的折扇,迈着四平八稳却又略显虚浮的步子,晃晃悠悠地穿行在鱼市嘈杂的人群里。
他东张西望,一副闲逛找便宜货又拿不定主意的派头。
甚至踱到一个鱼获颇丰的大摊位前,煞有介事地拈起一条肥硕的大黄鱼,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凑到鼻尖前似模似样地闻了闻,然后操着带点外地口音的上海话问了声价。
听摊主报完,他立刻撇撇嘴,摇摇头,随手把鱼扔回水里,溅起些水花,转身就走,嘴里还嘟囔着“价钿辣手”(价钱太贵)之类的话。
那摊主本是见他一身上等料子(虽然脏了),以为来了阔气主顾,没想到这么干脆就走,有些不甘心地从摊位后探出身,隔着人群还喊了两句,试图挽留讲价。
孙卿则是一身蓝布衫、黑裤子,头发在脑后利落地挽了个髻,脸上未施脂粉,还特意在颊边那道疤痕附近用暗色稍微加深了点阴影,看起来就是个容貌有些缺陷、沉默勤快的普通女佣。
她挎着一只半旧的竹篮子,低着头,不远不近地跟在姚胖子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低垂,仿佛只是听从主人吩咐出来采买,对周遭的喧闹漠不关心。
而那十名换上各色便装的行动组战士,此刻已像水滴融入江河般,悄无声息地散入了鱼市熙攘的人流中。
他们有的扮作扛货的苦力,蹲在墙角抽烟;有的像是早起找活计的码头工,在鱼摊间漫无目的地走动;还有两个干脆蹲在卖早点摊子前,捧着碗豆浆油条,眼睛的余光却扫视着周围。
他们的位置看似随意,实则隐隐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核心便是姚胖子行进的方向。
在这充斥着鱼腥、汗味和市井吆喝的清晨码头,没有人会去注意这些面目模糊、为生计奔忙的下里巴人。
而就在此时,码头泊位那边又是一阵骚动。有人伸长脖子,扯着嗓子高喊:“又来船喽——!新到的渔船靠码头了——!”
这喊声像是有魔力,原本在各摊位前逡巡讨生活的苦力、好些摊主,都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转身朝水边涌去,脚步又快又急。
可奇怪的是,这些人刚涌到那艘正在系缆绳的渔船附近,探头探脑张望了几眼,竟又纷纷悻悻地退了回来,脸上带着习以为常的晦气或忌惮。
姚胖子心中一动,觉得这情形有些蹊跷。
他装作好奇,快走两步,一把拉住一个正摇头往回走的摊主——那是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一口苏北口音的汉子。
“哎,老阿哥,”姚胖子用折扇指了指那艘船,脸上堆起不解,“我看大家都跑过去,怎么又不问价就回来了?这不是刚到的鲜货吗?”
“问价?作死啊!”那摊主被他拉住,先是一愣,随即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敬畏和无奈,
“你不晓得啊?那是‘三爷’的船!人家自己有鱼行,捕来的货,根本不散卖给我们这些零碎摊贩,直接一筐筐抬去自己店里了!我们凑上去也是白搭,搞不好还要挨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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