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绿色的列车喘着粗气,缓缓滑入有些陈旧的月台。
接站的人群骚动起来,纷纷向前涌去,目光追随着一扇扇掠过的车窗,早有人眼尖认出了亲友,挥舞着手臂,脚步也跟着车厢移动。
姚胖子却像尊铁塔似的,杵在月台中间偏后些的位置,不慌不忙。
他心想:就凭自己这身块头,陈教授只要往月台上瞧一眼,准保头一个看见他。
一旁的小李可没这份淡定,伸长脖子,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每一节滑过的车厢,生怕看漏了。
列车终于停稳,站务员的哨音尖锐响起。
车门“哗啦”一声打开,旅客如开闸的洪水般涌出。
瞬间,呼喊声、笑声、行李碰撞声、久别重逢的问候声……各种声响沸腾起来,将月台变成了喧闹的海洋。
姚胖子开始踮脚张望,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里搜寻,却没见到陈教授那熟悉的清瘦身影。他不由得有些急了。
“册那!”他习惯性地嘟囔一句,“这么大个活人戳在这儿,陈老先生眼神儿不至于这么不济吧?”
终于,下车的旅客渐渐稀疏起来。
姚胖子沉不住气了,拎着那袋茶叶蛋,挪动脚步往前找去,心里直犯嘀咕:该不会……根本没上车?
正胡乱猜疑着,旁边的小李猛地扯了他一下,指着前面一节车厢的门:“姚副处!看!下来了,是陈教授他们!”
姚胖子侧身望去,只见两名穿着军装、干部模样的解放军率先利落地跳下车,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周围,随即侧身让开。
接着,戴着眼镜、一身朴素长衫的陈教授,和另外三位同样学者气质的老人,相继步下了车厢。
姚胖子精神一振,拎着袋子就快步迎了上去,嘴里还高声招呼着:“陈教授!这边!”
那两名解放军干部忽见一个穿着西装、体型魁梧的陌生胖子径直朝老教授们快步走来,神色立刻一凛,右手几乎同时按向了腰间的枪套,脚步微微调整,形成了护卫姿态。
陈教授扶了扶眼镜,定睛一看,脸上顿时露出温和的笑意,对身旁略显紧张的干部低声道:“两位同志,不必紧张。这位是小姚同志,自己人,是来接我的。”
此时姚胖子和小李已走到近前。两名干部虽听了陈教授的话,但职责所在,仍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姚胖子,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其中一位沉声道:
“同志,请出示你的工作证件。”
“哦……对对对!”姚胖子被这正规的流程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簇新的工作证,双手递了过去,脸上堆起笑容,“两位同志,一路辛苦!我是市军管会反特处的姚多鑫。”
其中一名干部接过证件,仔细核对上面的照片、姓名和鲜红的公章,确认无误后,神色稍缓,向姚胖子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姚副处长,您好!我们是军区保卫部的干事,奉命护送四位教授安全抵达上海。”
“兄弟们一路辛苦!不容易!”姚胖子下意识地又用上了旧时警局里称兄道弟、笼络人情的那套,顺手就把手里热乎乎的茶叶蛋袋子往前递,“来来,先吃几个茶叶蛋垫垫,还热乎着!味道不错!”
一旁的小李听得脸皮发烫,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他只能把脸扭向一边,用力干咳了几声,试图提醒姚胖子注意场合和身份。
那两名从根据地来的保卫干事显然没经历过这种“热情”,看着递到面前的茶叶蛋,又看看姚胖子那身与周围军人、干部格格不入的西装和过于热情的笑容,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发愣,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安全护送,警惕一切可疑接触,可眼前这位军管会的副处长,举止做派……着实让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消,反而更深了些。
陈教授在一旁看着,将姚胖子的窘态和保卫干部的疑惑尽收眼底,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深知姚胖子这身从旧社会警局里带来的江湖习气,一时半刻难改,便温声上前打圆场:
“两位同志莫要见怪,你们还不了解小姚同志。他这是真心实意慰劳你们一路辛苦,只是方式……直接了些。”陈教授又转向姚胖子,语气亲切却带着长者般的提醒,“小姚啊,你这脾气作风,也得跟着新风气改改。部队上的同志讲究纪律,你这样热情,反倒让人家为难了。”
姚胖子一听,胖脸发红,也意识到自己又差点把警局那套搬了出来,连忙抓了抓后脑勺,朝两位保卫干事诚恳地道歉:“对不住!两位同志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在旧警察局里待久了,有些做派成了习惯,这脑筋一下子还没完全转过来。”
两位保卫干事听他这么一说,心中的疑云顿时散去,反而生出几分理解与敬意——原来这位姚副处长是潜伏过来的同志,难怪言行举止还带着旧时代的痕迹。其中一位干事脸色缓和下来,甚至露出一丝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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