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的回复邮件到了。
冷月把邮件全文投到屏幕上——只有两行字,用的是斯瓦希里语和中文双语。字体很小,占不满整个屏幕,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墙上。
“我们家族不相信自己掌控之外的东西。租用不是拥有。口头许可管几千年,但土地契约不是口头许可——写在纸上的字,会被别人改。我们不要写在纸上的字,我们要埋在土里的界碑。”
北村坐在会议桌对面,手里还是那只缺口的搪瓷缸。
缸里的红薯叶子茶早就凉了,没有冒热气。他把邮件来回看了好几遍,把搪瓷缸放在桌上。
“很明显了。大母不接受租用土地,也不接受长期使用权出让。她需要那块土地完全属于她所有——不是使用权,是所有权。不是租界,是领土。”
“她说的是‘界碑’,不是‘合同’。界碑是埋在地里的,合同是锁在柜子里的。柜子能撬开,地撬不开。”
冷月把邮件打印出来放在桌上。
“从法律角度看,土地所有权让渡跟使用权出让是两回事。使用权出让可以设定期限和审核条款,到期可以收回。所有权让渡是永久性的——那块地不再是南岛国的领土,是非洲家族的私有领地。这在法理上等于割让。”
北村摇了摇头。
“不需要割让。这块地是从海里造出来的,不是从南岛国现有领土里划出去的。在造出来之前,那里是公海。在造出来之后、确权之前,可以约定部分地块的原始产权归属投资方。法律上不是割让,是原始取得。”
“原始取得怎么界定?”
“投资方参与了填海造陆的出资,填出来的陆地一部分归投资方所有——这在南海填海工程里有先例。合资填岛,按出资比例分配土地所有权。主权归南岛国,但部分地块的永久产权归投资方,受南岛国法律保护。南岛国法律怎么改,不关这些地块的事。”
“但老百姓不会去读南海填海工程的法律分析。他们只会看到四个字——‘卖了国土’。公投还没开始,反对派已经在起草抗议标语了。”
“什么标语?”
“今天早上议会收到一封匿名信,只有一句话——‘五十万人攒了这么久的信用,不是拿来卖给外国人的’。”
灯塔广场。
老刘蹲在石墩子上,把手机举到眼前看议会公示平台上更新的造岛方案修订版。他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念有词,忽然抬起头。
“胖大姐,出事了。非洲那个老太太要地——不是租,是要永久产权。造岛方案里加了一条:国际社区部分地块可以出让永久产权给外部合作方,作为融资条件。永久产权就是这块地永远是人家的了。以后你的孙子的孙子想上那块地,得先问人家同不同意。”
胖大姐把手里的韭菜往石凳上一放。
“她出了多少钱?”
“千亿级别的。金矿一年的产量就能覆盖整个首期预算。钱是够了,但地是人家的了。”
“那新岛上的湿地公园还是南岛国的吗?红树林带呢?珊瑚礁复育区呢?”
“公共设施还是南岛国的。但非洲家族的地块是永久产权。那块地上建什么、怎么用、谁来住,南岛国管不了。好处是造岛的钱不用全从南岛国公民口袋里掏,坏处是岛上有一块地永远姓了别人的姓。”
“九条家的精密仪器研发中心呢?”
“那个是使用权出让,不是永久产权。九条老爷子没要永久产权,只要了研发中心的命名权和长期租约。冯·艾森伯格家族也是——深水港航运调度中心的命名权加长期使用权。就大母要的是永久产权。”
胖大姐沉默了好一阵,把韭菜一根一根择好放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
远处工业园叉车的倒车提示音滴滴滴响了好一阵,海风吹过来,把LED屏上的公告吹得哗哗翻页。
“老刘,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辈子在菜市场摆摊,最怕的不是没钱,是摊子旁边的人比我先占了位置。你说大母要一块地——那块地是从海里填出来的,不是从南岛国现有领土里割出去的。她出钱填海,填出来的地分她一块,这叫合伙,不叫卖国。”
“但你也说得对,老百姓看到的只会是‘卖了国土’这四个字。我不怕大母要地,我怕的是大母要了地以后,那块地上站着一个穿靛蓝长袍的老太太,而我连站在旁边择韭菜的位置都没有。”
“新岛上的红树林带是永久保护区,不开发。大母的地块在国际社区里,跟红树林隔着一条湿地净化带。你以后还是可以站在红树林前面择韭菜,没人赶你走。”
“那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得太早了。反对派明天肯定会在灯塔广场拉横幅。你有空来帮我挡一挡。”
“我韭菜不卖了帮你挡横幅,你赔我韭菜钱?”
“赔。用橘子赔。”
“你那橘子酸的能当醋用。我不要橘子,要芒果。艾米丽切的那种,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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