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走出教室时,天还没黑透。他没回座位,也没看任何人一眼,直接穿过走廊下楼,脚步快得像在逃什么。
他记得苏念说过她在省厅法医中心值夜班。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低头看了眼右手腕——护腕还在,但里面那层被笔磨出的老茧有点发烫。他知道这不是伤,是习惯。写小说写出来的,破案记线索记出来的。
到了地下二层,解剖室的灯亮着。门没锁,他推了一下就开了。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消毒水和金属的味道。苏念背对着他站在冷冻柜前,正在拉一个抽屉。她的动作很稳,可当她伸手去扶柜边时,右手突然抖了一下,整个人晃了半步。
林骁看见了。
他没说话,走过去把背包放在不锈钢台上,从里面拿出自己的护腕,轻轻放在她手边。
苏念愣住,转头看他。
“你手不行了。”林骁说,“我看到了。”
她没否认,也没接话,只是盯着那个护腕看了三秒,然后慢慢把它缠在自己右腕上。
“谢谢。”她说完就转身拉开冷冻柜,取出一具尸体的下半身标本。
林骁走近,目光落在小腿内侧。那里有个很小的针孔,周围皮肤颜色略深,像是陈年旧痕。
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母亲病历附录里的注射点标记图。对比位置、角度、边缘纹路,完全一致。
“这是……”他声音压低。
“不是第一例。”苏念打断他,“是你妈之后的第三十七个记录样本。”
林骁抬头:“你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她摘下手套,手指微微蜷着,显然刚才用力过度,“但我一直没说。因为证据不够,也因为你还没准备好听真相。”
林骁看着她:“现在呢?”
苏念没回答。她解开白大褂领扣,再扯开里面的衬衫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块圆形疤痕。颜色已经变淡,但边缘放射状的纹路清晰可见。
林骁瞳孔猛地一缩。
一样的标记。
一样的位置。
一样的实验编号痕迹。
“十年前。”苏念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我妈死于误诊,医院说是脑溢血。后来我发现,她是陈渊‘情感锚定实验’的第一个成年测试体。那天是她的忌日,我在墓前烧纸,他穿着白大褂走过来,说要帮我做心理疏导。”
她停了一下。
“然后他给我打了针。说这是‘纪念仪式’的一部分。”
林骁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苏念冷笑,“你以为警局会信一个法医说自己被上司当成实验品?还是你觉得省公安厅会调查自己的合作专家?”
林骁不说话了。
他一直以为苏念只是个冷静到冷血的人,解剖尸体像切菜,说话带术语像念报告。他甚至觉得她对案子太执着,有点走火入魔。
但现在他明白了。
她不是疯,是怕。
怕记错一个数据,怕漏掉一条线索,怕又一次被人用“科学”的名义毁掉人生。
所以她必须精准,必须零误差。因为她知道,一旦出错,代价可能是整个人生。
“你也是实验体。”林骁终于开口,“那你为什么还能留在省厅?他不怕你揭发?”
“因为他不知道我知道。”苏念重新戴上手套,“档案被封了,样本编号抹掉了。我只是个‘正常录取的研究生’。而且……”
她顿了顿。
“我表现得太合格了。冷静、专业、不出错。他喜欢这样的结果,说明实验成功了。”
林骁呼吸重了几分。
他想起自己写小说赚稿费的日子,想起父亲扛钢筋的背影,想起母亲躺在床上喊不出他名字的样子。
他以为只有自己在扛这些东西。
原来苏念也在。
只不过她扛的是刀,是尸体,是一次次打开冷冻柜时颤抖的手。
“你的手……”林骁指她右腕,“是因为长期执刀?”
“肌腱炎。”她说得轻描淡写,“三年前就开始了。每次做精细切片超过两小时,手指就会不受控制。上周我已经申请调岗备案,等新法医培训结束就转技术指导。”
林骁沉默几秒,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一行字:
**法医不是冷血,是把热血藏进了刀锋。**
他合上本子,放在解剖台上。
苏念看了一眼,没说话,但指尖轻轻碰了下那本子的边角。
两人站回冷冻柜前。
“还有别的样本吗?”林骁问。
“有。”苏念调出系统档案,“我已经申请调阅近十年所有涉及‘神经调节剂注射’的尸检记录。第一批十份明天到。”
“我能看吗?”
“你现在就能看。”她打开电脑,屏幕亮起一排编号,“但你要想清楚。每一份都可能和你妈有关,也可能和我一样,是被悄悄打过针的人。”
林骁点头:“我看。”
文件一张张翻过。死者年龄从25岁到68岁不等,职业各异,死因多样。但共同点很明显——小腿内侧都有微小穿刺痕,组织切片显示残留微量致幻成分,药理结构与林骁母亲使用的V3型芯片释放剂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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