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0年·春
宁夏,银川。
三月的风从贺兰山那边吹过来,裹挟着戈壁滩上细碎的沙尘,也带着一丝早春料峭的寒意。
小轩站在“守望林”的入口处,手里捧着一束白菊,白色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牛仔裤的裤脚沾着从北京一路带来的尘土,脚上是一双走了不少路的登山鞋。
他今年二十三岁了。
李队走了一年了。
那个在他三岁时把他从废墟里抱出来的老人,那个在沙漠边缘守了四十年的老队长,那个教会他认第一棵树、教他写第一个字的李爷爷,已经离开整整一年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了林子。
小轩一棵一棵地看过去。每棵树的树干上都挂着一块小小的铭牌,风吹日晒让那些铭牌褪了色,但上面的字依然清晰:小刘、小王、赵刚、老孙、高队、陈飞……
他停下脚步,看着“陈飞”那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爸的树是2001年种的,那时候爸才二十出头,刚来宁夏不久。如今这棵树已经长得比两层楼还高了,树冠张开,像一把撑开的伞。
他继续往里走,看见一座墓碑。
铭牌上刻着两个字:李队。
小轩在树下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那束白菊轻轻放在石头旁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湿纸巾,慢慢地擦拭着那块铭牌,把上面落着的灰尘和枯叶一点一点擦干净。
“李爷爷,”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来看你了。”
有些人,一辈子就做一件事。守一片土地,护一群人,等一个春天。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白杨在风中轻轻摇晃着枝叶,像是在跟他挥手告别。
“李爷爷,我走了。”他说,“下次再来看你。”
他转身走出林子,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回到银川市区,陈飞和林薇住在原来林业局家属院的老房子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也很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墙上的相框里挂着一张老照片——那是2001年“守望林”第一批志愿者种树时的合影,二十多个人站在刚栽下的小树苗前面,笑得满脸是土。
照片正中间,李队抱着三岁的小轩,咧着嘴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小轩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会多看几眼。
“洗手吃饭。”林薇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她今年四十六岁了,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白丝,但精神很好,说话还是那么利落。
小轩洗了手,坐到餐桌前。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汤,上面飘着翠绿的葱花。全都是他爱吃的。
“妈,你又做这么多。”小轩嘴上这么说,筷子已经伸向了红烧肉。
“你难得回来一趟。”林薇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吃,“在非洲吃不到这些吧?”
“吃不到。”小轩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天天豆子玉米罐头,吃得我想吐。有一次苏阿姨弄到了一块牛肉,大家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陈飞放下报纸,走过来坐下,笑了:“当年我在宁夏,也是天天吃面条。你奶奶心疼我,攒了好几个月的肉票,等我回家给我做了一碗红烧肉。我一个人吃了半碗,你爷爷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说,就是笑。”
小轩抬起头:“爸,你在宁夏的时候,吃的也是这个?”
“比这个差远了。”陈飞夹了一块排骨,“那时候条件不好,能吃上白面馒头就算好的了。有一年冬天,大雪封了路,补给车上不来,我们连着吃了半个月的土豆。吃得我现在看见土豆还犯恶心。”
林薇瞪了他一眼:“别说这些了,让孩子好好吃饭。”
陈飞笑了笑,不再说了。
吃完饭,小轩帮妈妈收拾碗筷。林薇在水槽边洗碗,小轩站在旁边擦盘子,母子俩配合得很默契。
“妈,”小轩突然说,“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林薇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非洲那边,苏阿姨问我愿不愿意回去。当培训中心的负责人。”
林薇的手停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着水,一个盘子在水槽里打了个转,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培训中心的负责人?”林薇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
“对。”小轩说,“苏阿姨说,那边的培训中心缺一个懂技术、又了解当地情况的人。我在那边待了八个月,跟当地的村民都熟了,语言也学得差不多了。她想让我回去,把培训中心接起来。”
陈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说话。
“你想去?”林薇问。
“想去。”小轩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那边还有很多事没做完。非洲的沙漠化比咱们这边严重得多,很多村子已经被沙埋了,村民不得不背井离乡。我们在那边建了一个培训中心,教他们种树、治沙、节水灌溉,但人手不够,资金也不够。苏阿姨一个人撑了五年,太累了。我想去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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