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四年的秋天,成都的银杏叶刚开始泛黄,节度使府门前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听说了吗?新来的节度使是李宰相的公子!”
“哪个李宰相?”
“还能有哪个?李吉甫李相公的公子,在长安城做过宰相的那位!”
人群窃窃私语中,一辆简朴的马车停在府门前。车帘掀开,下来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青布袍子,方脸短须,眼睛亮得像两口深井。他抬头望了望节度使府的门匾,又回头看了看街市,忽然笑了。
“都说蜀道难,我看这成都街市,热闹得很嘛。”
这便是李德裕到西川的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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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任节度使郭钊的幕僚王录事,捧着厚厚一摞文书迎上来,脸上的笑堆得快要掉下来:“使君一路辛苦!下官已备好接风宴,成都的名厨……”
“不急。”李德裕摆摆手,径直走进府衙大堂,“先把这些年边防的文书拿来看看。对了,城防图、粮仓账册、兵籍册,一并送来。”
王录事的笑容僵在脸上。按照惯例,新官上任至少要先吃三天宴席,见见地方豪绅,听听奉承话。这位倒好,进门就办事?
不到半个时辰,大堂的案几上堆满了卷宗。李德裕脱下外袍,挽起袖子,开始翻阅。看着看着,眉头皱成了川字。
“王录事。”
“下官在!”
“这成都城的城墙,上次大修是什么时候?”
“这个……约莫是贞元年间。”
“贞元?”李德裕抬头,“那都四十年前了!我去年来蜀中巡查时,看见北墙有三处裂缝,可修补了?”
王录事额头冒汗:“修补过,只是今年雨水多,又……”
“又裂了是吧?”李德裕合上卷宗,站起身,“走,现在就去看看。”
“现在?”王录事看看天色,“使君,快到用饭的时辰了……”
“看完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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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北城墙下,李德裕伸手摸了摸墙砖。轻轻一抠,松动的砖粉簌簌落下。
“这叫城墙?”他转身问守城的校尉,“若是吐蕃人来攻,你这墙能撑多久?”
校尉是个老实人,挠挠头:“不瞒使君,去年南墙塌了一小段,还是用竹竿撑着的……”
“竹竿?”李德裕气笑了,“好啊,竹竿守城,千古奇闻!”
回到府衙,他连夜召见工匠头目。那是个姓赵的老匠人,三代都是修城墙的,见着大官腿直哆嗦。
“赵师傅,别紧张。”李德裕让人给他端了碗茶,“我就问你,若要把成都城墙全部加固,要多少人工?多少时日?多少钱粮?”
赵师傅捧着茶碗,手还在抖:“使君……这、这可不是小工程。少说要三万工,一年光景,钱粮……不敢算。”
“算!”李德裕把算盘推过去,“今天就算清楚。王录事,你帮着记。”
烛火摇曳到后半夜,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最后得出的数字,让王录事倒吸一口凉气:“使君,这几乎要耗掉西川半年的赋税啊!”
李德裕却笑了:“钱花了能再挣,城破了命就没了。明日就开工,钱不够,我去向朝廷要;人不够,征调民夫,给足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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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工程启动没几天,李德裕又去了军营。
西川的兵士们正懒洋洋地晒太阳,见他来了,慌慌张张列队。李德裕在队伍前走了两趟,突然问:“你们谁会用弩?”
一片沉默。
“谁会筑营寨?”
还是沉默。
“谁会看地图?”
终于有个小兵怯生生举手:“使君,小的会看……看街市图算不算?”
李德裕点点头,没发火,只是说:“从明天起,我请了陇右的老兵来教你们。学好了有赏,学不会——”他顿了顿,“就继续晒太阳吧,等吐蕃人打来了,看你们的太阳还晒不晒得成。”
训练开始了。李德裕不是光说不练的主,每天清晨,他第一个到校场,跟着兵士一起练射箭。五十多岁的人,拉弓拉得胳膊发抖,硬是不肯停。
“使君,您何必亲自……”副将劝他。
“我不练,怎么知道训练苦不苦?”李德裕抹了把汗,“再说了,主帅都能拉弓,当兵的还有什么话说?”
这话传到军营里,第二天迟到的人少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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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冬天。成都少雪,但湿冷刺骨。这日李德裕正在查看粮仓,忽然有急报:南诏使者来了。
厅堂里,南诏使者昂着头,语气倨傲:“我王问西川新节度使,今年盐茶之议,何时重开?”
盐茶贸易是西川和南诏之间的大事,也是摩擦的源头。前任郭钊就是被这些事搞得焦头烂额才请辞的。
李德裕不慌不忙,让人上茶:“贵使远来辛苦。盐茶之事好说,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请教——听说南诏今年遭了蝗灾?”
使者一愣,气势矮了半截:“……确有此事。”
“我这儿有批备荒的粮食,可以平价卖给贵国。”李德裕喝了口茶,“至于盐茶,价格可以商量,只是有一条:边境的哨所要互相通报,不能再有越界劫掠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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