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春雨,总带着股墨汁混着旧奏章的味道。李宗闵撩开轿帘一角,瞥见宫门外那排湿漉漉的石狮子,忽然笑了:“你看那狮子像谁?”
轿旁随行的牛僧孺顺着方向望去,不禁抚掌:“莫不是李德裕家门前那对?也是这般张牙舞爪,却淋得透湿。”
二人相视而笑,轿子已过了宫门。
这是太和四年的春天,大明宫含元殿的台阶上,水渍映出匆匆人影。李宗闵的紫色官袍在廊下一闪,随即消失在政事堂的屏风后。不多时,牛僧孺也到了,兵部尚书的袍服崭新得有些扎眼——三日前刚下的任命,今日已能在此议事。
“文饶(李德裕字)今日告假了。”李宗闵端起茶盏,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说是染了风寒。”
牛僧孺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这倒巧了。正好说说朔方节度使的人选。”
屏风外的小吏们竖着耳朵,笔尖悬在纸上。谁不知道,那个位置本是李德裕的人盯着。茶水注入盏中的声音格外清晰,李宗闵忽然提高嗓音:“要说合适,我倒觉着郑注不错。”
“郑注?”牛僧孺故作沉吟,“医术起家那个?是不是……”
“正是。”李宗闵放下茶盏,“此人虽非科第出身,却通晓边务。比某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强上不少。”
这话飘出政事堂,午时前就传遍了六部。待到傍晚,李德裕在府中摔了方砚台的消息,已是人尽皆知。
三日后大朝会,李德裕果然出现了。脸色确有些苍白,步子却踏得山响。紫宸殿里,天子尚未临朝,群臣三三两两聚着说话。
“文饶身子可大好了?”李宗闵迎上前,满脸关切。
李德裕拱手还礼:“劳相公关怀。不过是前几日看某份奏章,被里头的气味熏着了。”
“哦?什么气味?”
“陈年霉味,混着些急功近利的酸气。”李德裕微微一笑,“建议朝廷开边的那份。”
牛僧孺此时踱步过来:“开边之事,文饶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李德裕转身面向众臣,声音清朗,“只是想起贞观年间,魏征公曾言:‘战胜易,守胜难。’如今有些人,怕是把这话忘了。”
殿中顿时安静。几个原本围在李宗闵身边的官员,悄悄挪开半步。
便在此时,净鞭三响,天子驾到。
那日的朝议格外冗长。朔方的人选定下了郑注,但天子又添了条:令李德裕举荐副使。这手平衡玩得妙,李宗闵下朝时,脸上的笑有些勉强。
“陛下这是不信咱们。”回府轿中,牛僧孺低声说。
李宗闵闭目养神:“所以得更快些。”忽然睁眼,“你记不记得,王璠的外甥在河南府判官任上,是不是有桩旧案?”
半月后,监察御史的奏章里,便多了条“河南府判官某某,贪渎军粮”的条目。那判官是谁的人,朝中都清楚。又过十日,贬谪令下:调任岭南某县尉。
李德裕在府中听罢消息,竟笑了。他对幕僚说:“看见没?这便是牛公手段。不直接动你,先剪你羽翼。”他提笔写了封信,递给下人,“送去给裴度公。就说,园中牡丹开了,请他赏花。”
裴度是三朝老臣,虽已致仕,说话仍有分量。牡丹花开没开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消息第二天就传到了该听见的人耳中。
五月,蝉鸣初起。政事堂里热得像蒸笼,人心却更燥。
这日商议盐铁转运使的人选,李宗闵推了崔潭,李德裕推了韦温。争到午后,天子揉着额头:“二卿各执一词,不如……让僧孺兼领如何?”
牛僧孺忙起身推辞,话未说完,李德裕忽然道:“牛公已是兵部尚书、同平章事,再兼盐铁,怕是精力不济。臣闻前日牛公批阅兵部文书至子时,若再加担子,恐伤圣朝栋梁。”
这话听着体贴,实则毒辣——既暗示牛僧孺能力有限,又暗指他揽权。李宗闵当即反驳:“文饶多虑了。僧孺年富力强,正该为君分忧。”
“年富力强?”李德裕轻笑,“牛公长我五岁吧?若这算年富,我倒是不敢称老了。”
朝堂上有人没憋住笑,又赶紧咳嗽掩饰。天子的眉头皱得更深,最终摆了摆手:“容后再议。”
退朝时,牛僧孺在殿外追上李德裕:“文饶今日好犀利的嘴。”
“不及牛公手段万一。”李德裕驻足,忽然压低声音,“听说昨日,又有位礼部郎中外放了?姓张的那个,我记得他注解《周礼》颇见功力。”
“外放历练,是为朝廷储才。”牛僧孺面不改色。
“也是。”李德裕点头,“岭南的荔枝、江南的米,总要有人去管。只是可惜了那手好学问。”
两人拱手作别,一个往东,一个向西。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宫砖上交错,像是两柄抵在一处的剑。
七月流火,贬谪的名单越来越长。今日是李德裕的门生,明日是李宗闵的故旧。朝臣们上朝前,都要先打听:昨夜可有人家被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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