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自顾自地提起铜壶,将沸腾的、带着豆蔻和小豆蔻香气的黑色液体倒入两个小杯,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皇帝面前。
“在沙漠里,名字和代号,就像这沙粒,风吹就散。”
“重要的是,我们为什么坐在这里,在新月下,喝这杯咖啡。”
“你的信上说,‘关乎过去与未来’。朕的过去,你了解多少?朕的未来,你又想怎么‘关乎’?”
皇帝没有碰咖啡,目光如炬地盯着对方。
男人端起自己那杯咖啡,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才缓缓道:
“陛下的过去,是一部铁与血的史诗,从南洋群岛到澳洲大陆,再到这新月沃土,黑龙旗所向披靡。”
“陛下的未来……恕我直言,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
“一条路,继续扩张,征服,用更多的鲜血浇灌帝国的根基,直到这根基被血浸泡,自己腐烂。另一条路……”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皇帝。
“停下来,看一看被你征服的土地上,那些沉默的眼睛,听一听被你忽略的声音,想一想,除了刀剑和石油,帝国还能给这片古老的土地带来什么。”
“你是来给朕布道的?”
皇帝语气转冷。
“不,我是来和陛下做一笔交易。”
男人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
“用我知道的‘过去’的一些秘密,交换陛下对‘未来’的一个承诺。”
“什么秘密?”
“关于‘信天翁’真正的起源和目的。关于考文垂,关于‘影子’,关于塔斯马尼亚的‘镜渊’,关于渗透到您朝中的那些‘枝蔓’。”
“以及……关于周鹤年副总理突然‘中风’的真相。”
男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人心上。
陈少安瞳孔骤缩。
侍卫们的手指扣紧了扳机。
皇帝面沉如水,但眼神深处有寒光掠过。
“说下去。”
“但我需要陛下的承诺。”男人坚持道。
“什么承诺?”
“停止在沙特东部省和巴林,针对底层什叶派民众和不满部落的清洗与高压。”
“重新审视与当地统治家族的合约,确保石油利益的更公平分配。”
“给予那些被帝国资本挤压的传统行业(如采珠、小商贩)一定的生存空间。”
“以及……在未来可能的帝国内部动荡中,保护那些并非真心背叛,只是被时势和旧纽带裹挟的‘合作者’的后路。”
男人直视皇帝的眼睛。
“这不是投降,陛下。这是为了帝国在这片土地上,能拥有一个不那么充满仇恨的未来。”
“一个不需要时刻用重兵和密探维持的,稍微稳固一点的未来。”
皇帝沉默地注视着对方。
沙漠夜风呼啸,煤油灯的火焰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远处,隐约传来野狼的嚎叫。
“你凭什么认为,朕会相信你,会答应你?”
良久,皇帝缓缓问道。
“因为陛下是聪明人。”男人坦然道,“您知道,杀了我,或者杀光所有明面上的反抗者,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只要压迫和不公还在,仇恨的种子就会在沙子里发芽。帝国可以占领土地,掠夺资源,但无法长久占领人心,除非您愿意付出一代又一代人鲜血的代价。而陛下您,虽然以铁腕着称,但我研究过您的所有公开言行和政策,您内心深处,要的不只是一个用恐惧维持的庞大帝国,而是一个能传承下去的、强大的‘新秩序’。恐惧,无法传承。但一点点公正,或许可以。”
“你很像考文垂。”皇帝忽然说。
“不是长相,是说话的方式。都喜欢讲大道理,都喜欢把自己摆在道德高地上。”
男人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我和他……算是同路人,但选择了不同的路。”
“他更理想主义,相信可以用阴谋和表演撼动大国根基。我……更现实。”
“我知道撼动不了,但或许可以在大国博弈的缝隙里,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争取一点点活下去的空间,不那么屈辱的空间。”
“你是阿拉伯人?”
“我出生在巴格达,在开罗和贝鲁特求学,在伦敦为英国情报部门工作过,也为某些阿拉伯民族主义组织提供过咨询。”
“考文垂招募我时,说我们在做一件超越国家、为和平布局的伟大事业。”
“后来我发现,所谓‘信天翁计划’,早就成了各方势力塞私货、搞破坏的垃圾场。”
“英国人想恢复影响力,美国人想排挤英国和遏制苏联,埃及的纳赛尔和叙利亚的复兴党想输出革命,流亡的阿拉伯王爷们想夺回权力。”
“甚至……莫斯科和燕京,也想插一脚。”
男人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
“我厌倦了。在塔斯尼尼亚事件后,考文垂的‘表演’让我彻底失望。我看到的是更多的混乱和死亡,而不是他承诺的‘警醒’。”
“所以你想退出?用你知道的秘密,换你自己和你在意的人的平安?”
“是,也不是。”男人坦诚道。
“我想退出这个肮脏的游戏。但我手上沾的血,脑子里的秘密,不允许我简单地消失。”
“我需要一个‘交易’,一个能让我安心消失,也能让我觉得……过去的罪孽,或许能换来一点点微小补偿的交易。”
“陛下您,是我能想到的,唯一有能力,也可能有那么一点点意愿,去兑现这种交易的人。”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在判断这些话的真伪。
最终,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而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
“说说看,周鹤年,怎么回事?”
男人深吸一口气,知道交易开始了。
“周鹤年副总理,确实是‘信天翁’网络在帝国高层最重要的‘保护伞’之一,代号‘财神’。”
“他利用职权,为网络输送了巨额资金,也提供了大量政策内幕和庇护。”
“但本质上,他不是‘信天翁’的信徒,他是一个极度贪婪和精明的赌徒。他赌帝国会赢,所以他身居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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