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团长带着一营，隐蔽在医院周围的沙包掩体、残垣断壁和自然沟壑中，枪口沉默地指向每一个可能的入口和通道。战士们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钟跃民握紧了他的步枪，守在指定的一处病房门口内侧，后背紧贴着冰凉粗糙的墙壁。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思绪纷飞，眼神紧紧盯着前方走廊的拐角，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张海洋则埋伏在另一侧的窗户下，同样全神贯注。
夜风不知疲倦地吹拂着边境的荒草，发出持续的沙沙声。
那些精心布置的铜质绊铃，在风中极其轻微地晃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预警的声响，仿佛只是普通的装饰。
整个野战医院区域，陷入一种外松内紧的极致安静中，只有风声、草叶声，和战士们压抑到极限的呼吸与心跳。
时间在高度紧绷的等待中缓慢流逝，从午夜最深沉的时刻，到星斗渐稀，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灰白。
埋伏的战士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守了一夜，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猎手，等待着可能出现的猎物，或者黎明的最终降临。
天刚蒙蒙亮，浓白潮湿的晨雾如同活物般从山坳里涌出，裹挟着刺骨的寒气，一丝丝漫过哨位、铁丝网，浸润着每一片草叶。
露水很快打湿了战士们的裤脚和鞋面，冰冷黏腻，冻得人牙齿都有些打颤。
蹲伏了整整一夜，精神高度紧绷后的疲惫开始蔓延，不少战士忍不住悄悄打着哈欠，搓揉着冻僵的手指，
怀里抱着的枪托都被手心的汗和体温焐得有些温润，可警戒线外，除了风吹草动和偶尔的虫鸣，连半个越军的鬼影子都没出现。
张胜寒从一处隐蔽的观察点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仿佛丝毫不受寒气和久蹲的影响。
她拍了拍沾在作训服膝盖和肘部的草屑与泥土，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冷静地巡视过周围那些她亲手参与布置、
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陷阱机关——绊铃的细线依旧绷直，迷烟包的伪装完好，碎石袋的位置没有丝毫变动。一切如常，却意味着预期的“客人”失约了。
她走到一个病房通风口外侧，蹲下身，伸出食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根在露水下显得更加晶莹的牛筋绊线。
触感反馈告诉她，张力完美，没有被触碰过的痕迹。
她收回手，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事理的笃定：
“敌人没来。不是我们的布置有漏洞被识破，是他们提前嗅到了危险的气味，临时改变了计划。”
“嗅到味儿？” 王国安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凑过来，哈出的白气在微凉的晨光里迅速消散，他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不解，
“不能吧？昨天咱们布置的时候，那可是悄没声息的，收尾时连脚印都仔细处理过，那帮兔崽子难不成真长了狗鼻子？”
铁路正蹲在哨塔下的阴影里，用他那把随身携带、刃口磨得雪亮的军用小刀，漫不经心地削着一根捡来的硬木棍，
闻言抬眼瞥了王国安一下，手腕一抖，刀锋在渐亮的晨光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
“狗鼻子未必有，但心眼肯定比马蜂窝上的眼还多，还毒。”
他声音不高，带着指挥官特有的冷静分析，
“咱们这么大动静地调整防御，医院周围地形又相对开阔，难保没有敌人的暗哨在远处盯着。
他们看见咱们的人进进出出，忙活了大半夜，就算不知道具体在弄什么，也能猜到咱们加强了戒备。这些特工狡猾得很，不会轻易往明显的套子里钻。”
他说着，将削得尖利的木棍随手往身前的泥地上一戳，入土三分，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道。
“医院是咱们的心脏，他们比谁都清楚。今天没来，不等于放弃了。可能在等咱们松懈，可能在重新侦察，也可能在憋更大的坏水。咱们不能掉以轻心。”
钟跃民早就蹲得两腿发麻，半边屁股都快没知觉了，闻言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和小腿肚子，嘴里忍不住抱怨：
“我说铁路哥，合着咱们兄弟几个在这荒郊野岭冻得跟三孙子似的，守了一宿，是给那帮不知道猫在哪儿的白眼狼猴子演了出‘空城计’？
早知道连根毛都捞不着，还不如回掩体里裹着大衣眯瞪会儿呢，好歹攒点热乎气儿！”
张海洋跟着在他旁边蹲下，从鼓鼓囊囊的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半块用油纸包着、已经硬得能硌牙的压缩饼干，
毫不在意地掰了一半，塞到钟跃民手里，自己啃着另一半，含糊地嘟囔：
“你就知足吧你。没真把你挂哨塔旗杆上吹一宿的冷风，就已经是铁路哥看在往日情分上法外开恩了。还挑三拣四？”
“嘿！张海洋！”
钟跃民接过饼干，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用力咀嚼着，含糊不清地反驳，
“咱俩可是一个院里光屁股玩到大的交情！你这胳膊肘怎么老往外拐？不帮兄弟我说句公道话就算了，还净拆我台？”
铁路被这两人你来我往的嘀咕吵得心烦，眉头一皱，也没起身，就势抬腿，
用军靴的侧面在钟跃民撅着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既让他疼得一龇牙，又不会真伤着。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再啰嗦，今天晚上你就跟海洋去守最外围的通风口，抱着你的枪‘暖和’去！”
钟跃民“哎哟”一声，捂着屁股猛地往前一窜，饼干渣都差点喷出来，立马老实了，冲着一旁偷笑的张海洋猛翻白眼，却不敢再大声抱怨。
这时，曾团长背着手，脸色严肃地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同样一夜未眠、眼里带着血丝的李军和一营长林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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