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的雪下得紧，鹅毛似的雪花裹着北风，把“双姝百货铺”的招牌染成了白绒绒的一团。温乐瑜趴在窗边呵气，玻璃上立刻凝出层白雾，她用指尖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旁边戳了四个小人——她和顾诚，林薇和顾野。
“又在画画？”顾诚从外面进来，军绿色的大衣上落满雪，他抖了抖衣摆，雪沫子簌簌落在青砖地上，“刚去供销社，王主任说省城剧院的人来了，就在大队部等着取布娃娃。”
温乐瑜赶紧转身，围裙上还沾着线头——她一早上都在给布娃娃缝红绸腰带，赶在年前交最后一批货。“都打包好了吗？”她踮脚往墙角看，十几个穿着戏服的布娃娃整整齐齐码在木箱里，红脸的穆桂英、白脸的杨宗保，都是她照着戏曲画报绣的。
“早捆好了。”顾诚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绒毛，指尖带着户外的凉意，却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外面雪大，我去送就行，你在家烤火。”
“我也去！”温乐瑜拽住他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我想看看省城来的师傅怎么说，要是他们满意，明年说不定能多订些。”
顾诚拗不过她，只好从里屋翻出件厚棉袄给她穿上，连帽子带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乌溜溜的眼睛。“走吧，慢点走，别摔着。”他拎起木箱，另一只手牢牢牵着她，脚印在雪地里踩出两行深浅不一的坑。
大队部的暖炉烧得旺，省城剧院的刘师傅正捧着个“穆桂英”布娃娃端详，见他们进来，立刻站起来笑：“顾排长，温同志，你们这手艺真是绝了！你看这翎子绣得多精神，比我们在上海订的还好！”
温乐瑜被夸得脸红，往顾诚身后缩了缩。顾诚自然地把她护在身侧，对刘师傅说：“她胆子小，您多担待。要是觉得哪里不合适，尽管说，我们再改。”
“合适！太合适了！”刘师傅从包里掏出个信封，“这是尾款，另外我们想再订五十个，赶在正月十五的灯会上用，题材就按元宵节来，闹花灯、猜灯谜都行。”
温乐瑜眼睛一亮，刚要说话，就被林薇的大嗓门打断：“五十个？没问题！乐瑜姐绣灯盏，我来雕灯笼架，保证比年画里的还好看！”
林薇裹着件军绿色棉大衣，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顾野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麻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刘师傅您看！”林薇把麻袋往桌上一倒，滚出十几个木雕小灯笼，枣木做的框，上面还雕着缠枝莲，“这是顾野连夜刻的，配布娃娃正好！”
顾野立刻挺起胸脯，得意地拍着林薇的肩膀：“我媳妇儿说了，这叫‘珠联璧合’！我媳妇儿力大如牛，昨天劈了二十块松木板，手都没红一下，厉害吧？”
林薇笑着踹他一脚：“少贫嘴！刘师傅，您看这灯笼合用不？不合用我们再改。”
刘师傅拿起灯笼翻来覆去地看，连连点头：“合用！太合用了！就这么定了，五十个布娃娃配五十个灯笼，我正月初八来取货！”他又从包里掏出两匹料子，“这是给两位的谢礼，上海来的灯芯绒，做件新棉袄过年正好。”
送走刘师傅，林薇抱着灯芯绒笑得合不拢嘴：“乐瑜姐，这藏蓝色配你，军绿色归我，简直量身定做！”
顾诚却盯着温乐瑜的手看——她刚才给刘师傅指灯笼上的花纹时，指尖冻得发红。“回去给你煮姜汤。”他不由分说拉起她就走，“别在这儿冻着。”
顾野和林薇跟在后面，顾野突然想起什么，拍着大腿说：“对了！刚才路过大队仓库，看见赵婶在分年货，说今年杀猪分肉，咱四家能领十斤五花肉！”
林薇眼睛瞪得溜圆：“十斤？够包三回饺子了！我去借王大娘的大铁锅，晚上咱就在铺子里煮肉吃！”
回到铺子时，顾母已经裹着棉袄在门口等了，手里拎着个竹篮：“我听人说省城师傅来了，给你们带了些冻梨，泡在水里化开，甜丝丝的。”她看见温乐瑜冻得发红的鼻尖，赶紧把篮子塞给顾诚，“快带乐瑜进屋烤火，我去烧锅热水。”
温乐瑜坐在炉边，看着顾诚给她剥冻梨，梨肉晶莹剔透，咬一口冰甜多汁。林薇和顾野在旁边收拾木料，顾野拿着刻刀比划：“我给每个灯笼刻上灯谜，猜对了有奖励！”林薇问：“啥奖励？”他凑近她耳边小声说：“奖励我给你捶背三天。”被林薇笑着推了个趔趄。
顾母端着姜汤进来，先给温乐瑜递了碗：“快趁热喝，驱驱寒。”又对顾诚说：“你爸去公社领肉了，回来咱就炖上，晚上让乐瑜和林薇在这儿住，省得跑夜路。”
温乐瑜捧着姜汤，看着窗外的大雪，心里暖融融的。穿书过来这一年，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现在的踏实安稳，像做梦一样。她想起刚错嫁那天，她和林薇在洞房里抱着哭，怕书里写的早死结局，怕下乡的苦日子，哪敢想能有这样的冬天——有热乎的姜汤，有喷香的肉，有把她护在怀里的男人，有亲如姐妹的妯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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