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被那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猛地跳起来，身体还没转过来，手已经条件反射地伸向旁边的大剑。
他的指尖刚碰到剑柄，随即又反应了过来，悻悻地松开手，转过身。
正是冬季攻势中被诺兰率领的黑甲卫队击败后逃离的塔顿。
“……你们永远学不会敲门的是吗？”塔顿翻了个白眼，愤愤不平地接过信纸抱怨道，“在你们这住了不到一个月，别说养伤，感觉命都被吓短了。”
报丧女妖悬浮在半空中，她的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一个冷笑。
那张脸其实十分美丽，五官精致，但那双狠厉暴突的双眼和满身的血迹磨灭了异性一切可能的好感。
“亡语女士看在你曾经人情的份上才让你们在这里修养，不是在这里当贵族少爷。另外，我是女妖，不是宫廷礼仪讲师……”
“而你也已经死了，哪有什么命，吸血鬼。”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反唇相讥。
“精神创伤知道吗，精神创伤！这是比喻！”
塔顿的嘴角抽了一下，把一块魂石狠狠扔了过去略表不满。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就算再伶牙俐齿也说不过这个报丧女妖，更何况对方也算他半个救命恩人。
当初他带着重伤濒死的奥古斯历经万难来到罪罚深坑边缘时，魔力枯竭差点变成离散孤魂的美食。
要不是这一位报丧女妖偶然发现了正在被抽取灵魂的他，亡语女士欠他的人情就不用还了。
在这里已经住了一个月，但他始终无法习惯。作为吸血贵族，他还是更向往体面、规则，和熟悉的古堡。
只不过，战败的后果总需要有人来承担。
现实是残酷的，黑暗贵族们都是极端利己的家伙，在这种情况绝不会与他们共进退。
克劳萨家族和深红联盟早早做出切割，长老们商议后不允许他们在“黑珍珠”的惩戒措施下达前，以罪人身份踏入家族管辖地半步。
这是黑暗贵族间既定的游戏规则，塔顿对此并无意外。况且，他和奥古斯的情况也难以支撑更远的跋涉。
而今天，等待已久的判决终于降临了。不论结果如何，他们都将离开这个让吸血鬼都感到不适的地盘。
“如果那位‘黑珍珠’没有命你立刻自戮的话，别忘了现在是你欠女妖之王的人情了。”
报丧女妖一把接住魂石，嘿嘿尖笑几声就飘走了。来去无声，只留下一缕阴冷的气息和房间里短暂下降的温度。
塔顿耸耸肩，将这一切抛到脑后。
那封信的魔法火漆只对塔顿的魔力有反应，在他的轻触下立刻自行解体。
他立刻将其抽出展开，独眼快速扫了几行。
塔顿的表情阴晴不定，先是激动，随后又有些困惑。
“你在哪一个人表演什么滑稽剧？”他上方的阴影中传来一个声音。
在室内的阴影中，一个物体倒吊在屋顶上。
是一个人。
两侧向身前合拢的黑色披风让他看起来像一只休息中的巨大蝙蝠。
随着他开口，整个人从空中落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披风散开，露出一身全套的考究黑色礼服。
每一个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衣领挺括，显然精心打理过。但右侧的袖口空荡荡的，被收进衣袋里；右腿裤管下露出的一截金属利爪，尖端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那人冷冷地盯着塔顿，目光不断扫过他赤着的上身，眉头皱起。
“是陛下的亲笔回信，我亲爱的奥古斯。”塔顿不以为意，扬了扬手里的信纸，递了过去。
“只不过……”
“‘只不过’？自从战败后，你越来越婆婆妈妈的了。”
奥古斯接过来，用左手抖开信纸。
“怎么，她让你提头来见？”他语气平淡地问。
“不不不，恰恰相反。”塔顿摇头，“她并没有因为战败的事对我们有任何惩罚，这正是我感到疑惑的地方。”
“她给我们下达了一个新的任务，想让我们‘将功补过’。”
“这可不像是陛下的风格。”
奥古斯继续读着信，他的眉头也慢慢皱了起来。
信纸上的字迹十分有力，完全看不出是出自女性之手，但毫无疑问出自那位帝国至尊。
他的嘴唇动了动，轻声念出了那一行字：
“‘与奥古斯一同，即刻前往无光之沼，即刻启程’？”
塔顿在床边坐下，双手撑着膝盖，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奥古斯手中的信纸：“无光之沼，我倒是听说过。但陛下让我们去那种鬼地方干什么？据我所知，地下领主都是些以杀戮和阴谋为乐的变态杀人狂。”
“我们只需要把事情做好，这是最后一次挽回荣光的机会。对家族，和我们个人都是如此。”
奥古斯把信纸折好，放进胸前的衣袋里。
“陛下自有深意，我们的任务是饯行她的意志。”
“那是自然，我只是好奇。”塔顿一下跳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不论如何，只要还能继续为陛下服务就是个好消息。我早就在这里待够了，那些报丧女妖再看我几眼，我怕是连觉都不敢睡了。”
奥古斯无语地看着四处低头找衣服的塔顿。
当初到底是谁同意给予这个惜命又毫无贵族礼仪的家伙初拥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灰白色的雾气涌入房间，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远处罪罚深坑的墓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正当奥古斯默默运转黑暗魔力检查身体状况时，塔顿闷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对了，你之前在沉睡可能不知道……可靠消息称，艾尔芬王国遭到了恶魔入侵，结果……。”
奥古斯身形一顿。
“亡国？”
“……我倒是希望！但很遗憾，他们奇迹般地击退了恶魔。”塔顿啧了一声，“据传，那个冷钢伯爵徒手生撕了一位恶魔大君。”
“当真？”
“我才不信！他的实力也就那样，当初要不是他的力量性质刚好克制了我们，那战斗的结果还……”
“别说蠢话了。”奥古斯面无表情地看着满脸不甘的塔顿，“你觉得海啸需要跟火把谈什么克制吗？”
“……”
塔顿的话哽在喉咙里，半晌才悻悻地说道：“我们亡灵还有的是时间，咱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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