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是为了他来的吧。”
凉亭内,石青璇忽然开口,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虽未指名道姓,但两人心知肚明这个他到底是谁。
岳再兴点头:“邪王威震天下,武功城府皆是天下一绝。如今天下将定,贫道不能让邪王再搅乱天下。”
石青璇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如画。
“佛门尚未完全没落,李阀、窦建德、王世充、刘武周等都是虎视眈眈。”
“真人说天下将定,未免有些过于自信了。”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岳再兴笑了:“石大家不出家门,却能够知晓天下之事,厉害。”
“不过——”他顿了顿,“北方群雄在失去巴蜀之后,就已经没有机会了。”
“他们的覆灭,不过是早晚之事。”
石青璇抬起眼,认真地看着他。
那目光很静,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良久,她点了点头:
“真人说得不错。”
“当巴蜀归属于重阳宫后,天下能够与寇仲争锋的人,就已经没有了。”
她承认得如此干脆,反倒让岳再兴有些意外。
石青璇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一笑:“我虽隐居,却不是聋子瞎子。”
“安隆死了,巴盟灭了,李孝恭败了,这些事我还是知道的。”
“真人能在短短数月间做到这些,确实有资格说天下将定。”
她放下茶盏,忽然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真人懂音律吗?”
岳再兴微微一怔,旋即点头:“懂一些,但不精。”
石青璇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我给真人吹奏一曲吧。”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长箫。
那箫通体碧绿,似是以某种罕见的竹材制成,箫身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石青璇将箫抵在唇边,闭上眼睛。
第一个音响起时,岳再兴心中一动。
那不是人间的箫声。
起初如远山晨钟,悠悠荡荡,唤醒沉睡的山谷。
继而如深涧流水,泠泠淙淙,洗涤尘世的烦忧。
再转而如秋风过竹,飒飒潇潇,带着几分萧瑟,几分清寂。
箫音在山谷中回荡,与风声、水声、鸟鸣声交融,竟分不清哪些是箫,哪些是自然。
石青璇的指法极妙,每一个颤音、每一个滑音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媚,少一分则枯。
但最难得的不是技巧,而是意境。
这箫声中,有对山水的眷恋,有对世情的疏离,有对逝去之物的追忆,也有对未知未来的茫然。
种种复杂心绪,被她以箫音娓娓道来,不悲不喜,只是呈现。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岳再兴沉默良久,才轻声道:
“石大家的箫,已近道矣。”
石青璇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真人听懂了?”
“不敢说懂。”岳再兴摇头,“但能听出,石大家以箫问道,以音炼心。”
“这曲中‘空’意,已有三分;‘静’意,已有五分;唯‘忘’意,尚缺两分。”
石青璇手中的箫轻轻一颤。
她看着岳再兴,眼中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情绪波动。
那是知音难觅的感慨,也是被看透心事的震动。
“真人果然不是俗人。”
她轻叹,水眸之中光芒闪动。
“这‘忘’字,我参了十年,始终参不透。或许……是心中还有牵挂吧。”
她没说牵挂什么,但岳再兴明白。
邪王石之轩,既是她的噩梦,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这份纠缠不清的羁绊,如何能忘?
“今日天色已晚。”石青璇收起箫,“真人不妨在此小住几日。”
“寒舍简陋,但尚可栖身,希望真人不要嫌弃。”
岳再兴拱手:“那就叨扰了。”
老仆引岳再兴去了客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一尘不染。
窗外正对着一片竹林,夜风拂过,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正要休息时,门外传来石青璇的声音:
“他不会来的。”
岳再兴开门,见她站在廊下,月光洒在她身上,如披了一层银纱。
“天下对他很重要。”
石青璇淡淡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比母亲重要,比我……更重要。”
岳再兴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寂寥,忽然道:
“不如我们以十日为限,打个赌如何?”
石青璇抬眼。
“就赌邪王会不会来。”
岳再兴微笑道。
“若是邪王不来,算石大家赢,我可以答应石大家任意一件不违反世俗规矩、侠义之道的事情。”
“若是邪王来了,算是我赢,到时候请石大家再给我吹奏一曲,如何?”
石青璇静静看着他,许久,轻轻点头:
“好,我就与真人打这个赌。”
她转身离去,白衣在月光下如一朵飘零的花。
岳再兴关上门,盘膝坐在榻上。
他知道石青璇为何答应。
因为她内心深处,其实也在等那个人。
等那个从未尽过父亲责任的男人,是否会为她而来。
十日,足够石之轩从任何地方赶回巴蜀。
接下来的日子,幽林小筑出奇的平静。
岳再兴每日早起,或是在湖边练剑,或是在竹林打坐。
石青璇则照常过着隐居生活,侍弄花草,读书写字,偶尔吹箫。
两人交集不多,但每次相遇,总能聊上几句。
第二日,他们聊音律。
石青璇惊讶地发现,岳再兴对古琴、古筝、琵琶等乐器都有涉猎,虽不算精深,但见解独到。
他说音律之道与武道相通,皆在“节奏”二字,快慢相济,刚柔并济,方得真谛。
第四日,他们下棋。
石青璇棋风清灵,善于布局;岳再兴棋风沉稳,擅于收官。
两人对弈三局,各胜一局,第三局下了两个时辰,最终和棋。
收子时,石青璇看着棋盘,轻声道:“真人棋路,如用兵。”
第六日,石青璇在药圃采药,岳再兴在旁帮忙。
她指着一株开着蓝色小花的草药说:“这是‘忘忧草’,传说能让人忘记烦恼。我种了多年,却从未用过。”
岳再兴道:“因为石大家知道,有些烦恼,不是忘了就能解决的。”
石青璇沉默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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