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数日,大军抵达皖县城下。
皖县是庐江大县。
入城之后,何方处理完县中事务,忽然想起一事,转头问陆儁:“我听闻袁术麾下大将桥蕤,便是皖县桥氏族人。
他随袁术叛乱,如今家眷如何了?”
陆儁一愣,连忙答道:“回将军,袁术兵败后,皖县县令便按律将桥氏全族下狱,共计一百一十三口,关押在县狱之中,等候朝廷发落。
按汉律,谋逆大罪当夷三族,只等将军一声令下,便可行刑。”
闻言,何方抽了抽鼻子,道:“这个县令也是聪明啊。
袁术不败,他便观望,袁术和桥蕤战败被抓,他立即按律将桥氏下狱。”
陆儁闻言,额头禁不住汗水直滴。
县令和他家关系不差,本想说句好话,没成想,说岔劈了。
这下政治生涯可能要结束了。
他连忙道:“大将军明鉴,朝堂汹汹,我等偏僻之地,又无腹心在朝,如何知孰对孰错,只能暂且观察一二。”
“带我去看看吧。”
何方并没有纠结县令的问题,而是起身便往外走。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解。
谋逆家眷按律当斩,有什么好看的?
可无人敢多问,蒯良、周术、孔融、陆儁等人连忙跟上,一行人径直往县狱而去。
皖县的牢狱阴暗潮湿,刚走进去,一股霉味、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甬道两侧的囚室挤得满满当当,老弱妇孺蜷缩在稻草堆里。、
个个面黄肌瘦,听见脚步声都怯生生地往角落里缩。
桥氏是皖县大族,昔年桥蕤春风得意时,桥府朱门高院,奴仆成群,何等风光。
如今一朝败落,全族老小都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囚室里。
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与其他囚徒无异。
最里面的囚室是女眷所在。
桥蕤的妻子躺在一块破旧的木板上,气息奄奄。
她昔年也是皖县有名的贵妇,精明强干,持家有道。
如今却面色蜡黄,鬓发散乱,身上沾着草屑与污渍,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墙角缩着两个少女,正是桥蕤的两个女儿,大桥与小桥。
姐妹俩不过六七岁年纪,昔日锦衣玉食、粉雕玉琢。
如今穿着破烂衣裳,头发草草挽着,脸上沾着灰。
听见动静,姐妹俩下意识地往前挪了挪。
并肩挡在木板前,像护崽的小兽,用单薄的身子护住母亲。
眼神里满是惊惧与倔强。
“大将军,囚室阴湿,恐有秽气,莫要近前。”
皖县县令连忙上前劝阻,“这些都是谋逆家眷,万一冲撞了将军……”
“打开牢门。”
何方没理他,只淡淡吩咐。
“这……”
县令面露难色,“大将军,使不得啊!万一有个闪失,臣担待不起!”
“哦!”
何方微微挑眉。
陆儁连忙上前扯了扯县令的衣角,道:“打开!”
县令一怔,连忙上前,哆嗦着接过钥匙,亲自打开了囚室的木门。
木门 “吱呀” 一声推开,姐妹俩吓得浑身一颤,紧紧地靠在一起,死死盯着进来的众人。
大桥咬着唇,将小桥护在身后。
何方看着两姐妹,蹲下身子道:“不要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救我们?”
大桥眼神狐疑不定。
小桥却是从她身后跳出来,跪在地上哭泣道:“求求你,求求你,快救救阿母吧。”
随行的医者连忙上前诊治。
何方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果脯,递给两个小女孩,道:“先吃点。”
看到这一幕,众人顿时有些茫然。
暗想大将军是不是和桥蕤有什么故旧啊。
想到这里,那县令脸色煞白,赶紧跪在地上:“臣有罪。”
何方忽然道:“桥蕤从贼,是他一人之过。
家中老弱妇孺,何辜至此?”
众人一时语塞。
孔融轻咳一声,上前一步:“大将军,汉律有定,谋逆大罪,夷三族。
此乃祖宗成法,为的是震慑奸邪,使后人不敢犯上作乱。
桥蕤附逆,族诛是应有之理。”
“祖宗成法?”
何方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诘问,“文举先生是儒者,我且问你。
这族诛之法,是古已有之,还是暴秦所创?”
孔融一愣,没料到他有此一问,沉吟道:“《尚书》载夏启有‘孥戮汝’之语,商汤亦言‘罪人以族’,上古便有此说……”
“那是威胁,是观念,从未入律。”
何方打断了孔融,“真正将三族之罪写入律法,始于秦文公二十年;
到商鞅变法,才将夷三族系统化、法典化,定为谋逆等重罪的常刑。
暴秦苛法,以刑止刑,才搞出这等株连无辜的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儒家向来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孟子也说‘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君臣本是相对的,君若不君,臣自然可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