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进刚进院门,便听见屋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夹杂着捶打床榻的闷响。
他叹了口气,迈步进去,就见舞阳君歪在榻上,头发散乱,眼睛肿得像核桃。
那老妇人见他进来,猛地扑上来攥住他的衣袖,哭喊道:“进儿!
你可来了!你弟弟死得好惨啊!
你一定要抓住凶手,给你弟弟报仇!把那刺客千刀万剐!”
何进扶着她坐回榻上,劝道:“阿母放心,司隶校尉已经在查了,定然不会让苗弟白死。”
“查?光查有什么用!”
舞阳君抹着眼泪,哭天抢地,“他可是当朝车骑将军,是你的亲弟弟!
你如今是相国,手握天下权柄,怎么就让人在雒阳城里把他害了?
老身不管,你立刻下令全城搜捕,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定要给你弟弟报仇,让那些人给你弟弟陪葬!”
闻言,何进脸上的怜悯之色一收,沉下声音道:“阿母这是要把何家推入死地啊!”
“什么死地?
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都是那些草民、那些叛贼害了他……”
老太婆状似疯癫地叫嚷着。
“阿母,查案要讲朝廷章法,不是蛮干就能成的。”
何进耐着性子劝,“如今先帝刚刚驾崩,新帝明日便要登基。
满城都是各州郡来的朝贺官员,这般大动干戈,搅得人心惶惶。
岂不是让天下人看了何家的笑话,也给袁隗那等反贼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舞阳君,语气软了几分,却也带着几分敲打:“再者说,苗弟这些日子行事也确实不谨。
手里刚交了兵权,府里便天天有各色人等往来,保不齐是从前结下的仇家找上门。
我这边会让人顺着他的人际往来细细排查。
你也仔细想想,他生前可有什么仇家、什么未了的恩怨,也好给查案指个方向。”
舞阳君的哭声猛地一滞,愣了愣,眼神不自觉地躲闪起来。
她心里最清楚,何苗这些日子没少与人密谋争权的事。
如今听何进这话,她也怕查下去翻出些不该见光的东西,反倒牵连更广,哭声顿时弱了下去,只抽噎着道:“他、他能有什么仇家…… 都是正经做官的人……”
“没有最好。”
何进顺着话头接下,“苗弟的后事我已经安排妥当,以列侯之礼厚葬,陵寝、丧仪都按最高规制来,绝不会让他走得冷清。
你以后便安心先在这府里住下,俸禄、供奉一切照旧,荣华富贵半分不会少。
朝堂上的事就不必再操心了。
有我在,何家塌不了。
你安安稳稳养老,比什么都强。”
话说到这个份上,舞阳君也知道再闹下去没好处。
何进给足了何苗身后尊荣,也保了她后半辈子的安稳。
真闹大了,把何苗生前那些争权夺利的腌臜事翻出来,反倒不好收场。
她心里清楚,何苗手下的几个宾客,先前还密谋着要行刺何进。
舞阳君抽噎着点了点头,攥着帕子不住抹泪,再也不提掘地三尺报仇的话了。
安抚好舞阳君,何进没有多停留,径直乘车入宫,往长秋宫去。
长秋宫的守卫果然比往日森严数倍,宿卫都是何方从三辅带出来的旧部。
见是何进的车驾,连忙躬身行礼,并未阻拦。
进了殿内,侍从都安安静静守在殿外,连脚步声都压得极轻。
何思一身素白丧服,坐在窗边的胡床上,望着院中的梧桐树出神,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阿妹。”
何进走到她对面坐下,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难受又有什么用,人都已经没了。”
何思侧过头,眼眶还红着,语气带着几分冷硬,“如今这宫里宫外,不都是你和方儿说了算。
我这个太后,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你说的这是什么气话。”
何进看着她,语气带着兄长的无奈,“你是当朝太后,辩儿是天子,这是谁也改不了的名分。
何苗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怨,可事已至此,人死不能复生,我们总得往前看。”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苗弟是什么性子,你我最清楚。
他本事没多少,心气却高,总想着再往上一步。
可朝堂不是过家家,车骑将军掌天下兵权,哪里是那么好做的?
真让他坐了那个位置,如今袁隗大军压境,他能顶得住?
到最后担风险的,还不是你和辩儿?”
何思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儿子是她的根。
实际上,她心里何尝不清楚,何苗没什么治军理政的本事,争权夺利倒是一把好手。
而她实际上也只是想分权,并不是想害死何进。
如今何苗先走了,丧兄之痛堵在胸口,再加上手中权柄被收,哪里能轻易咽得下这口气?
明明说好是她临朝称制,怎么一转眼,她便只剩个太后的空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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