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日,天气不错。
那天下午铺子里没什么生意,陈默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账册,把前几天的进出货重新对了一遍。门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半扇,没有敲门,直接推开的,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进来的人没往货架方向走,直接走到柜台前面站定了。
这个人穿一件黑绸短褂,袖口卷到肘弯上面,露出小臂上一道从腕骨延伸到肘部的旧疤,疤面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了一截,在铺子里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他站在柜台前面没有开口,先扫了一圈铺子里面的货架和墙面,目光在柜台底下的空当处停了一下,然后才低下头看着陈默,把一只手搁在柜台面上,指头在台面上叩了两下,不重,但节奏均匀,像在等什么。
陈默把账册合上搁在柜台底下,抬起头看着柜台前面站着的这个人。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凳子上偏了一下头,问了一句:要点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把另一只手从背后拿了出来,指间夹着一张对折的红纸,搁在柜台面上推过来。红纸裁得齐整,边角没有毛刺,展开之后里面写了一行毛笔字:威灵顿街二十七号,月规五十元,初十前清付。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记号,像是一个扁圆的圈。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红纸上的字,又抬头看了看那个人,问了一句:谁让你来的?
那人把红纸在柜台上压平了一下,又把纸挪了挪位置,让它正对着陈默坐着的位置,然后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不高也不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在念一段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话:这条街归我们看管。每个月五十,初十之前交到街口那家茶水铺,跟老板说一声是给三哥的就行。
陈默坐在柜台后面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去看那张红纸。他问了第二个问题:交了这个月的,下个月还来吗?
那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判断这句话的意思,然后没有回答,把手从柜台上收回去,转身推开半扇门走了出去。门板在他身后合上了,合拢的时候比推开时轻一些,没有震动门轴的余响。
陈默坐在柜台后面,把那张红纸拿起来看了看,叠好放进了柜台底层的一只铁盒子里。他透过窗户看见那人过了街拐进了巷口的方向,步速不快,途中在巷口停了一步,侧了一下身,然后继续走进去,被墙挡住了。
晚上关门之后,陈默换了一身不显眼的白布短衫,出了门往东走了三条街,在一家还没打烊的杂货铺门口停下来买了两根蜡烛。付钱的时候他隔着柜台上的票据栏看了一眼铺子里面——货架后面的帘子动了一下,像有人掀开帘角往外看了一瞬又放下了。他拿上蜡烛走了,沿着原路回到威灵顿街,在门口站了片刻确认没有人跟过来才推门进去。
陈伯年在天井里蹲着,面前摆着一盆水,正在洗一把菜。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又低下了头:你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个人来过?林曼春傍晚过来的时候说的。
嗯。收保护费的。
以前这条街也有人收,但不是这个人。原来的那个叫阿德,我认得他。下午来的那个生脸。陈伯年把手里的菜沥了沥水放在旁边的篮子里,又拿起下一把塞进水里搓了两下。
陈默没有接话,站在天井里想了想。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出去一趟。可能晚点回来。说完之后他走回铺面里穿上了外套,沿着威灵顿街向西走,穿过两条横街,在一条巷子深处停在一扇漆成深蓝色的门前,用指关节敲了三下,中间隔了一阵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看他,然后门拉开了半扇,侧身让他进去。屋里坐着一个人——瘦长脸,颧骨高,穿着一件旧西装,袖口磨得发白了,坐在一张木桌后面正在拆一封没封口的信。他看见陈默进来,把信放下,往桌上伸了一下手示意他坐。
是二先生留给他的香港联络人之一,公开身份是一家小印刷社的老板,负责处理香港本地的事务。他听完陈默说的情况之后没有立刻回应,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通讯簿翻了翻,停在其中一页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通讯簿说了一句话:不是日本人那边查过来的。本地帮派换了一拨人管这一片,原来那个叫阿德的年中被人顶了。新来的叫三哥,手底下有十来个人,在威灵顿街和中环几条街上收份子,主要是商铺。五十一个月,听着像是他们在重新摸底。
陈默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问了一句:那个三哥——
底子不厚。没有后台。只是本地地面上的新茬口,跟日本人那边没有来往。方块把通讯簿收回抽屉里,抬起头看了看陈默,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前阵子日本人那些仓库出了事,风声紧,你跟北平那边有关系的事如果被翻出来,你在香港就留不住了。但这次的事跟那条线没关系。
陈默回到威灵顿街二十七号的时候铺面的灯已经灭了。他从后门进了天井,经过楼梯口的时候看见秦雪宁正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只空碗。她在楼梯上站住了,往下走了两级台阶,靠近他跟前停下来,低声问了一句:你下午是不是碰到麻烦了?
陈默往旁边移了一步,把身后的后门带上:收月规的。没事。
秦雪宁在他旁边站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碗,又抬眼看了看他,像在判断什么,然后说:明天我去交。他们说了初十之前,我们去交了他们就走了。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句话。秦雪宁把碗放回灶台边,在天井的月光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上了楼。陈默独自站在天井里,听见楼上传来她走动的脚步声、床板被压下去时的轻微动静、灯被吹灭时火苗缩进灯盏里发出的一声极短的吸气声,在天井的砖墙上空转了一圈之后散尽了。他走回铺面里重新插上了门闩,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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