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在六月二十六日傍晚抵达香港的。
码头上人不多,他拎着藤箱走下跳板的时候,海风把岸边的棕榈树吹得叶子翻了一面,露出底下一层颜色更浅的叶背。他站在码头上停了一会儿,让脚底重新适应了不晃的地面,然后沿着码头通道往外走。
出了码头之后他叫了一辆黄包车,把写有中环威灵顿街二十七号的纸条递给车夫,坐上去之后靠着椅背,看着香港的街道在两侧往后退——店铺的招牌混着中文和英文,路边有穿西装的也有穿短褂的,街角一个印度巡警靠在墙边抽烟,手里那根烟的烟灰积了很长一截还没有弹掉。
威灵顿街二十七号是一间四层半的旧楼,楼下是铺面,楼上三层是住家。铺面的门板关着,但门缝里透出来一线光。陈默拎着藤箱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板。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开了。
老管家陈伯站在门里面,身上的衣服还没换,围裙上沾着面粉。他看了一眼门外站着的人,目光从陈默的脸上移到那口藤箱上又从藤箱移回他的脸上,没有开口说话。他退后一步把门拉开,让出门口的位置,然后转身往回走了。
铺面不大,约莫两丈见方,靠墙的货架上摆着几排杂货——罐头、烟酒、纸墨、针线,码得整齐,最上面那层还空着一截没有放满。铺面后面的过道通向一个窄小的天井,天井里晒着几件刚洗过的衣裳,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印出一排深浅不一的湿痕。陈默跟在他父亲身后穿过铺面走到天井里,把藤箱放在天井角落的石台边上。
老管家陈伯停下来,侧过身看了陈默一眼,又移开目光看着天井墙根下那棵半人高的盆栽,看了片刻才开口说话:你来的路上吃东西了没有?声音带着一点隔了许久才开口说话的沙,像一口气沉在嗓子底下停着没有散完。他说完之后伸手把天井栏杆上那件晾着的白衬衫扶正了一下,又把衬衫下摆拉平了,垂下后翻了一下领口,让它顺着原来的折痕贴回衣架上。
陈默说还没吃。陈伯转身走进天井侧面的厨房里。陈默站在天井里,听到厨房里传来砧板被搁上灶台边沿的声响、碗碟被取出时相互碰擦的声音、油锅的嗞啦声。他靠着天井的墙站着,抬手碰了一下头顶那根晾衣绳上搭着的一件蓝布褂子的袖口,布料已经半干了,触碰的时候有一层均匀的温感隔着指腹透过来,像布料正在慢慢把白天吸收的热量放回空气中。
秦雪宁从楼梯口走下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盛着一碗米饭,饭面上搁着几块叉烧和两片青菜,还冒着热气。她走下来之后在楼梯口站了一下,目光落在陈默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像确认完什么事情一样敛了视线,把碗搁在天井边上的石台上了,退了一步站在天井另一侧靠着墙面,没有开口。
陈默从石台边上拿起那碗饭,用筷子夹了一块叉烧吃了,又夹了一筷子米饭,咽下去之后放下碗筷说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到的?
比你早十五天。林姨帮我安顿的。
身体怎么样?
大夫说一切都好。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把碗端起来继续吃。他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之后把碗筷收回厨房的灶台上洗了,然后从厨房出来走回铺面里。柜台上放着一份摊开的报纸,是当天下午出的《香港商报》,头版标题用了横贯整栏的大字:联合国宪章今晨签署,世界和平组织诞生在即。
他站在柜台前,低头把那篇报道从头看到尾。正文用了三个栏的篇幅介绍了《联合国宪章》签署的过程——五十个国家代表在旧金山歌剧院完成签署,中国作为四大发起国之一位列签字国名单前列。文章末尾引用了一段宣言,说新组织将取代旧有的国际联盟,成为维护世界和平与安全的基石。他看到取代国联那三个字,叠好放在柜台角落。
窗外有几个人经过——三个穿西装的快步走了过去,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在橱窗前停了一下往里看了看又走了。街对面的牙医诊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烟灰落在柏油路面上积了一小堆,隔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那堆灰,用鞋底把灰碾散了。
陈默把报纸从柜台上拿起来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走出铺面站在门口。威灵顿街的傍晚很热闹——下班的人流从街口涌进来,有中国人也有英国人,还有几个穿和服的日本人和他们的家人沿街走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穿了件褪了色的灰西装,手里拎着一只皮箱,箱子边角磕掉了一块皮。
他身后的女人抱着一只布包袱,两个孩子跟在后面,一个五六岁,一个更小一些,被女人牵着走得跌跌撞撞的。一家人走到街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下该往哪边走。灰西装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看了看,又折好收起来,带着家人拐进了街口的横巷里,背影消失在巷口里面。
陈默站在铺面门口目送那一家人消失在巷口,然后转回身走进店里。陈伯从柜台后面探出半边身子看了看他,问了句看什么呢。陈默关上店门,把门闩插好之后说:看到几个日本人往巷子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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