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鹫谷的厮杀声早已被风雪吞没，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我带着不足六十人的残兵，押着被捆成粽子、塞住嘴巴的赵登魁，驱赶着几辆缴获的大车，仓皇撤入黑水河南岸一片茂密的枯木林。人马俱疲，伤者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在林中回荡，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汗臭。
“清点伤亡，就地休整，警戒！”我哑着嗓子下令，声音因脱力和伤痛而嘶哑。左肩旧伤在激烈的搏杀中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带来阵阵钻心的抽痛。血刀经内力几近枯竭，经脉如同干涸的河床，传来灼烧般的刺痛。
韩栋脸上溅满血污，甲胄破损，却精神亢奋，立刻指挥还能动弹的士卒照顾伤员、布置哨探。他自己则快步走到那几辆罩着厚布的大车前，用刀挑开篷布。
火光（点燃的枯枝）摇曳不定，照亮了车内的景象。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一第二第三辆车，是码放整齐的木箱，撬开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官铸银锭，粗粗估算，竟有几万两之巨！
第四第五辆车，同样是木箱，里面是黄澄澄的金锭，约几千两！
第六第七辆车，则是一些珠宝玉器、古玩字画，虽在仓促间难以估价，但显然价值不菲。
第八第九辆车，最为致命！里面是成捆的制式弓弩、箭矢、刀枪，甚至还有几副轻甲！这已不是走私，而是资敌！
第十辆车，则是一些茶叶、盐巴、绸缎等物资。
“这……这赵贼！竟搜刮了如此巨款！还私运军械！”韩栋声音发颤，不知是愤怒还是激动。
我强忍着眩晕，走到车旁，目光扫过这些沾血的财物，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寒。赵登魁这些年，吸了多少兵血，挖了多少国本！这些黄白之物，每一两都浸透着边关将士的血泪！
“仔细搜搜赵登魁身上和那几辆车的暗格。”我冷声道。
两名士卒上前，在赵登魁怨毒的目光中，从他贴身衣物内搜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打开木匣，里面不是金银，而是几封密信和一本薄薄的账册。
我拿起密信，就着火光快速浏览。信是赵登魁与关外蒙古科尔沁部一位台吉的往来书信，内容涉及军械交易、情报传递，甚至约定了引蒙古骑兵入关劫掠、里应外合的具体时间和地点！言辞露骨，通敌叛国之罪，铁证如山！
而那本账册，更是触目惊心！详细记录了近三年来，赵登魁通过虚报兵额、克扣粮饷、倒卖军资等手段贪墨的银两数目，以及向“京中某位大人”输送“冰敬”、“炭敬”的具体时间和金额！最后一笔，正是五千两白银！虽然依旧用了代称，但时间、渠道记录得清清楚楚！
“好！好一个赵守备！”我冷笑一声，将账册和密信小心翼翼收好，贴身藏匿。这才是真正能掀翻天的东西！
“千户，这些财物……如何处置？”韩栋看着我，眼中闪烁着渴望与犹豫。如此巨款，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我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伤痕累累、眼巴巴望着这边的边军士卒。他们跟着韩栋搏命，除了报仇，也为求一条活路、一份富贵。
“阵亡弟兄，每人抚恤……一百两白银，交由家人或可靠兄弟带回。”我沉声道，这是极大的手笔，足以让遗属安稳度日，“受伤弟兄，视伤势轻重，赏银二十至五十两。其余参战弟兄，每人赏银三十两。”我必须用重赏稳住军心，否则难免有人见财起意。
韩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但立刻点头：“千户仁义！末将代弟兄们谢过千户！”他清楚，若不是我，他们别说分钱，命都可能丢在秃鹫谷。
“立刻分发！银钱太重，只取金锭和部分轻便珠宝，其余银两和笨重物资……就地掩埋，做好标记，日后再取！”我果断下令。带着大量现银行军，目标太大，是取死之道。
士卒们闻言，顿时激动起来，在韩栋指挥下，有序地分发赏银，收殓战友遗体，并将大部分银两和军械物资拖到林地深处，挖坑掩埋。
我看着他们在火光下忙碌的身影，将一小袋金锭和几件价值连城的古玉塞入怀中，作为日后活动的经费。然后，走到瘫软在地的赵登魁面前。
他眼神涣散，面如死灰，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给他喝点水，别让他死了。”我对韩栋吩咐道，“赵登魁是钦犯，必须活着押回京城，由骆镇抚亲自审理。”
韩栋点头，命人给赵登魁灌了几口水。
天色微明，风雪渐小。清点完毕，伤员简单包扎，我们不敢久留，立刻启程，押着赵登魁，带着分得的金珠和铁证，向着南方最近的北镇抚司秘密据点蹒跚而行。
林间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血色脚印和一座座新坟。此一战，虽擒获元凶，缴获巨资，却也代价惨重。而我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如何向骆养性汇报？如何处置这笔烫手的财富？如何应对赵登魁背后势力的反扑？每一个问题，都关乎生死。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埋藏着巨额银两的枯木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血色清单，是功劳簿，也是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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