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深处,那道巨大的轮廓依旧安静地伏卧在岩层之间。
爱丽丝站在原地,默默梳理那些潜藏已久的线索。
黑潮。
她来到翁法罗斯已经四十余年,除了处理奥赫玛的内政与城防,她还有一件从未停止过的事——研究黑潮的本质。
最初,她只是将它视作这片大地上的一种侵蚀现象,无法根除的灾厄。
但随着接触的记录越来越多,随着她逐渐深入那些被黑潮吞没的废墟,随着她一次次观察那些被侵蚀的造物与泰坦的异变——她开始察觉到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黑潮的行为模式太“规律”了。
它像一道被编写好的指令,在特定条件下激活,按照既定的路径扩散,侵蚀、转化、同化。
那些被黑潮吞噬的泰坦,其变化并非单纯的疯狂或崩毁,更像是一种被强行重写的过程,如同将一段原本完整运转的代码替换为另一段指令。
而在这个世界,数据就是现实。
所以黑潮不是瘟疫,不是诅咒,它只是一道程序。
一道被设计出来,用于蚕食、吞噬、重构的程式……
被人故意放置在这片数据世界之中的、正在持续演化的毁灭程序。
而那个放置或是催生出它的人,多半就是吕枯尔戈斯。
爱丽丝站在地底那片辽阔的穹顶之下,目光在那道巨大的轮廓上停驻了片刻,思绪却已经飘向更远的层面。
它已经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不断演化、完善不知多久,并将继续迭代,直到成为某种更完整、更危险的存在。
彻底完成后的形态,恐怕不会亚于她在寰宇中听说过的“反有机方程”那种灾厄。
不,甚至会更为致命。
因为它不是为了消灭有机生命而设计的,而是为了抹除一切。
翁法罗斯只是一个试验场,一段正在被反复调试的草稿。
一旦这个草稿完成,吕枯尔戈斯完全有可能将这道程序投入更广阔的世界。
爱丽丝此前产生的那个“把那智械的头拧下来当球踢”的想法,在此刻变得更为强烈了。
但现在,她得先处理眼前的事。
她收回思绪,重新将目光落在吉奥里亚那道庞大的轮廓上。
“关于黑潮的本质——我已有了一些了解。”她的声音在穹顶下扩散,并不高,却清晰地落在那道庞大的轮廓和吉奥刻勒斯耳中。
“至于本质为何……我并不方便直接告知二位,但简单来说,这东西只要沾染上,就难以清除,它将如同跗骨之蛆,直至将你拉入深渊。”
“而好在,我有一个办法,能够暂时延缓这个进程。”,爱丽丝说道。
“什么办法?”,吉奥里亚问道,祂与黑潮斗争许久,对其也相当了解,能够压制黑潮的手段祂从未发现过。
“分离。”爱丽丝说,“将你尚存的神智与神体分离,将黑潮的侵蚀限制在神体之内。神智单独承载权能,以你本身的意志作为阻隔,隔绝黑潮的进一步扩散。这样——大地的震颤会平息,你也不会再被持续侵蚀的痛苦折磨。”
吉奥刻勒斯向前迈了一步,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沉重如岩层挤压般的力量:“你说的是剥离……精神与肉体的分离?”
“正是。”爱丽丝迎上他的目光,“神智——依旧是你,依旧掌握着大地的权能,只是不再与那副被黑潮侵蚀的身躯直接相连。而神体将被封存,黑潮困于其中,无法再蔓延到其他区域。”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个方法的时限并不确定。短则数年,长则数百年,要看黑潮本身演化的速度与其精神的稳定程度。”
吉奥刻勒斯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那道巨大的轮廓前,仰着头,目光在吉奥里亚沉静的头颅与那些流动的光幕之间来回移动。
“……您觉得呢?”他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平稳,“若这位所说属实——您愿意接受吗?”
穹顶之下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吉奥里亚开口了。祂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比之前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已承受了漫长岁月侵蚀之苦。若分离之后,此身的权能仍能守护大地,神智亦能从痛楚中解脱——这样,也好。”
祂略微停顿了一下。
“……而且,我也想再看一看这片大地。”
爱丽丝看着祂,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那便开始了。”
她抬起双手,金色的辉光如同蛛网一般,向四面八方延展开去。
她的指尖划过那道无形的边界,将尚存的神智与受侵蚀的神体分开。
那些流动的光幕缓缓沉降,沿着岩壁的纹理收拢、压缩、凝聚,逐渐覆盖在吉奥里亚的体表,将其如同茧一般包裹起来。
吉奥里亚的身躯在缩小。
庞大如山峦般的轮廓逐渐收束、凝聚、收拢,那些深色的甲壳与岩层般的表皮缓缓褪去,露出底下一道更为清晰的人形轮廓。
光芒持续了大约半刻钟才彻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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