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二,卫时觉早早就醒了。
昨天黄昏就没挪窝,夫人们挤在一起,被窝还挺热。
借着炭火亮光起床,到帐外抬头看天色。
黑漆漆的,是个阴天啊。
祖十三穿戴整齐出帐,她要去巡视,“郎君,寅时末,还不到卯时。”
卫时觉摆摆手,示意一起转转,整个营地黑乎乎的,只能看到模糊的山体。
刚到土堎旁,身后追来一个亲卫,“羲公,河州暗探消息,天亮以后,回寺通过陕商禀告,一万人请羲公讲经,问询他们生活艰苦的原因。”
卫时觉冷哼一声,“屁事还怪多,造反都这么啰嗦,陕商汇报的时候,就说本官允许他们全部到山下听讲经。”
亲卫退走,祖十三与卫时觉到营地边缘,望着皋兰川,黄河结冰的河道很清晰。
卫时觉抬头,“不会下大雪吧。”
祖十三摇摇头,“这个时节不可能下大雪,一场小雪之后,气温会冷很多。”
卫时觉找了个背风的地方,一屁股坐下。
祖十三看他没说话,犹豫道,“郎君在想什么?少杀点人?”
卫时觉好像没睡醒,打了个哈欠,“我从来没考虑人数问题,其实我还在京城的时候,所有人的命运就被安排了,有些人不想反,我也会让他反,比如那些流贼、河州、番回,有些人想反,我没给反的机会,比如卓尼杨、委兀慎。”
“那郎君在想什么?”
卫时觉招招手,示意她坐身边,揽着肩膀拍拍脸,“十三,当年我们在觉华岛怄气,你那时候能判断未来是什么?”
祖十三摇摇头,“不知道啊,走一步看一步。”
“我知道,若我死在辽阳,祖氏必为叛逆,女真逞雄关外,中原流贼遍地,大明轰隆倒塌,无数野心划过大地,层层血腥,天地悲恸,华族坠入深渊。”
祖十三一头雾水,“郎君想说什么?”
“明知未来,还得经历一切过程,这很痛苦。”
祖十三立刻靠身上,“妾身永远跟随郎君。”
“呐,这就是问题所在,愚昧与神圣是共生关系,你觉得我伟岸,那是你内心喜欢,本能自我愚昧。同样的道理,一切宗教的神,都是愚昧的人在衬托,教徒没有好坏,单纯的愚昧,衬托了一个不存在的神圣。”
祖十三沉默了,感觉男人在说很严重的问题,却一时间意会不到重点。
两人就这么安静坐着,天边渐渐泛青,确实是个阴天。
祖十三瞥了一眼西边的安宁堡,陈尚仁驻守的骑军在河边引水,与哈密部牵马饮水的牧民在聊天。
看起来其乐融融。
“郎君为何要威胁艾力?呈缨姐姐很害怕,妾身能感觉到。”
卫时觉吭哧笑一声,“艾力出身底层,给将门打杂,小聪明大聪明都没有,还贪恋床事,废物一个,不见血不开窍。”
“他为何要开窍?郎君想让他做什么,可以直接安排啊。”
“好问题,这问题就是回回一切问题的根源。不是我想让他做什么,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我若直接安排,他一辈子不知道做事的分寸。”
祖十三更没听懂,“夫君在说什么呀?”
“笨蛋,回回没有归属感,只有抗拒,他们抗拒一切族群,这种特性让他们既无法形成强大的汗国,也无法完全归附于某一方,天性摇摆。”
“嗯?为何这么说?”
“不是我这么说,是他们本来就如此,呈缨是哈密部后裔,黑头发黑眼珠,祖上有蒙汉血脉,长相靠近汉人。
哈密部与陕西的畏吾儿血缘更近,但哈密部是游牧习惯,与汉人生活习惯差别巨大,天性排斥汉地定居的族人,哪怕他们之间血缘更近,依旧排斥。
哈密部内心又亲近叶尔羌的畏吾儿,可南边的畏吾儿长相与汉人差别很大,与你见到的传教士更像。
你看,他们的归属感很模糊,无论朝廷如何对待,他们天性亲近游牧部落,这是死结,是他们内心自生的隔阂,与百姓没鸡毛关系,加上生活习惯的差别,他们又认为是汉人导致生活艰苦,嫉妒变为仇恨,人嘛,总是把问题推给别人。”
祖十三内心倒一倒,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大明华裔一家亲,不是缺少迁民措施,是缺少惩戒的律法,番族心中没有叛国的概念,才被宗教欺骗。”
卫时觉摇摇头,“夫人说对了一半,回回归属大明二百年,没有在生活富裕程度上对同族形成碾压,自我类比下的抗拒。
治国嘛,不进则退,表现在回回身上,就是臣服二百年后,开始出现反汉化、反汉统,这种愚昧的思维,除了血,别的药都无效。”
祖十三眼珠子转两圈,苦笑道,“被察合台后裔欺压的畏吾儿是奴隶,根本不是民,全部在游牧,躲避风雪,寻找牧草,与牛屎作伴,若说叶尔羌奴隶比甘肃畏吾儿过的更好,一定是鬼话。”
“夫人说对了,这就是愚昧,东山看着西山高,西山看着东山美,明明是自己欺骗自己,不承认、不反思,把一切问题都推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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