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革新总衙。
黄昏时分,卢象升从文牍中直起腰,甩甩胳膊,屈伸手指。
桌子上一堆核算的草稿,是钱庄的预算、人员等运行配置,旁边的算盘都用坏一个。
门口探头探脑一个人,正是扬州阎氏。
看卢象升结束核算,连忙端着一壶茶进来,“卢大家辛苦,还您请多多指教。”
卢象升喝口茶,示意他坐下,“阎东主,别称呼大家,惹人嗤笑。”
“您学识渊博、德高望重,那叫宗师?巨匠?”
卢象升呵呵笑了,“阎东主,你还不如直呼卢某名字…好了,这不重要,阎东主知道财会书院如何选拔学生吗?”
阎氏愣了一下,“这个…真不知道,小人只知道卢大家父子精熟《算法统宗》,但卢公在昆山教导学子算术,没时间看钱庄核算。”
卢象升哦了一声,“阎东主算术过程没问题,你来让卢某看钱庄计划,出发点不对。”
“是是是,还请您指导!”
卢象升看他如此紧张,无奈换个方式开导,“程大位、宾渠公乃徽州休宁人,徽商巨富,珠算大师,万历二十年着作《算法统宗》,先在程氏商号运用,后又推广到徽商。
到万历三十四年,宾渠公去世,江南使用珠算商号依旧少,卢某在京城倒是听说,蒲商、盐商很快推广使用珠算,在阎东主看来,你为何使用珠算呢?”
“这个…快啊,比原先的筹算快五倍左右,而且好学。”
“就这样?”
阎氏停顿片刻,纳闷问道,“不够吗?”
“够,当然够,徽商用珠算是宾渠公教学推广。卢某是想知道,为何天下人都未发觉珠算好处,只有晋商很快发现,并主动在各商号推广运用。”
阎氏依旧纳闷,“快,准确呀。”
卢象升看他还没意会,摇摇手指,保持耐心,
“阎东主没说对关键,是晋商做生意的特点不同,对算术转换更频繁,江南盐商、漕商、赣商、楚商、豫商虽然走的物资多,却是大宗货,而且是点对点。
你们晋商做事有个好习惯,不拒绝任何生意,在各地有仓储,杂货整合而运输,到地点之后,还要帮助合作商号分售,需要的算术转换是其他商号的十倍左右。”
阎氏点点头,“呵呵,卢大家总结的好,晋商送货距离更远,水陆长途,舟马异用,成本更高,必须在中途整合,追求更多利润。”
卢象升拍拍手中的核算手稿,“说起生意,阎东主倒是很快明白关键,你对钱庄的核算过程没问题,但你思路有问题,忽视了转换频度。
苏州是钱庄中心,核算任务重,但转换频度不一定比淮安府高,这个差别会导致钱庄整体布局出问题,无法达到少保快速精准对账的要求。”
阎氏弯腰深深鞠躬,“感谢卢大家,小人总感觉哪里不妥,您这一说就明白了,钱庄难处不在总号、不在掌柜,在伙计统一算法。”
卢象升有点痛苦,“阎东主,不是人的问题,是你过于恐惧少保,总想把钱庄搞的如官府一样,集体行事,自上而下遵令,恰恰忽视了钱庄是由下而上、由分到合,它就是个商号。”
提到卫时觉,阎氏才反应过来,卢国霖在说他总体计划完全错了,脸色凝重思考片刻,再次躬身,“请卢大家指导!”
卢象升直接道,“别盯着少保思考,你把少保撇一边,做商号就行了嘛,哪怕钱庄是国库,它也是个商号。”
阎氏露出一丝苦笑,“小人没卢大家底气。”
卢象升示意他坐下,再次耐心道,“阎东主,筹算通过摆放移动算筹进行计算,繁琐且占空间,珠算通过口诀与档位操作,直接呈现结果,便于核对。
筹算需掌握复杂的布列规则,珠算口诀易于记忆,商号普通学徒、官署胥吏短期学习即可掌握,所以我们财会书院收学生,完全不看算术基础能力,而看耐心。
大明朝的货物与银两计算,十六制与十制并存,交易、仓储、盘点、核算、预算,十分繁琐,珠算能快速核定运费、进出价格差、实现精细掌控。
放到治国也是如此,珠算可以快速完成税赋核算与转换,发现暗箱操作,虚报错报,减少基层现场的混乱与延误。
哪怕中枢的户部收支、灾荒救济、军事后勤、商税、关税等等,都可以被拆分成无数块进行精准控制。
少保是武勋出身,说话做事不喜反复,你盯着少保的行为思考,完全进入歧途,钱庄就是个反复、重复的生意。
你怎么能想着避免重复呢?你怎么能期望给少保一个准确的定式答案呢?那不成了大明朝的定额税赋了?
大明朝二百年,自我捆缚,你这开门二十天,就把自己勒死了,由上而下,此乃自囚,由下而上,乃自缚,正确的做法,应该是给个范围,随时调整。”
阎氏踌躇道,“卢大家,少保要求成本核定啊。”
卢象升翻了个白眼,“哎呀,少保是要钱庄总体成本,不是让你算每个钱庄放多少银子才盈利,淮安府钱庄不一定盈利,但淮安府若不开钱庄,会影响苏州钱庄盈利,能说它没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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