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红梅挑着那两袋口粮,转过最后一道土弯,公社的主道就横在眼前。
土路上坑坑洼洼,车辙印子压得又深又硬,路边的白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落。
公社大院就在前头,灰扑扑的土围墙,墙上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大字,褪色褪得只剩一道白印。
她没敢多歇,扁担在肩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脚步却稳当。
她小姑家就在文化站旁边,半坡上一溜土窑,最边上那只有个小院坝的两孔土窑就是,她闭着眼都能摸到。
刚走到文化站门口,郝红梅忽然顿住脚。
窑门口走出来两个人,一个是她姑郝巧莲,另一个穿着一身干净的列宁装的文化站的女干部,她上衣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气质跟这黄土坡上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郝红梅还知道她的名字叫杜丽丽。
是今年从外地调来的,人长得白净,漂亮,说话轻声细语,在柳岔这地方,像一株长错了地方的花。郝红梅听她姑说过,也见过几次,印象深。
杜丽丽正跟郝巧莲说着什么,看样子像说什么感谢的话。
已出了文化站大门,郝巧莲一抬头,目光正好撞在郝红梅身上。
这一眼,郝巧莲整个人都愣了。
她几乎不敢认。眼前这闺女,穿着一身改得合身的深蓝色劳动布衣裳,方领齐整,腰收得恰到好处,裤子直筒筒垂到脚面,脚上是一双半新的劳保鞋。
原先那件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旧褂子不见了,头发梳得光溜溜的,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那截红头绳,红得亮眼。
更让郝巧莲惊讶的,是她整个人的精气神。
以前来公社,郝红梅总是低着头,身子缩着,说话细声细气,像怕惊着谁。
可今天,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神不躲不闪,脸上虽还有几分乡下姑娘的腼腆,却多了一股说不出来的稳当。
“红梅?”郝巧莲下意识喊了一声,脚步往前挪了两步,“你……你咋这身打扮?”
郝红梅把扁担稍稍换了个肩,双手扶稳,规规矩矩叫了一声:“姑。”
声音不高,却清亮,不怯场。
杜丽丽也看了过来,目光在郝红梅身上轻轻一扫,脸上露出一点温和的笑,对郝巧莲说:“这是你侄女?在柳岔上学的那个吧?长得真俊了,以前真没看出来!”
郝巧莲还没从惊讶里缓过来,只含糊应着:“是……是红梅,刚从阳湾村回来。”
她上前一步,伸手摸了摸侄女身上的衣裳,布料厚实,针脚细密,“这衣裳……哪来的?”
“是在我家驻点的王干部给家里的,他不穿这种劳保服,我改了改。”郝红梅说得平静,没有炫耀,也没有自卑,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王干部……”郝巧莲心里一动,她听她哥上次来公社说了一嘴,县里来了个整改水泥厂的王科长,就住在他家。“王满银同志还怪好得呢?”
郝红梅点点头,眼底悄悄亮了一下:“嗯。王干部人好,没架子,帮了俺家不少忙。”
杜丽丽在一旁听着,当听到王满银同志这几个字时,愣了愣,脸上浮现复杂的表情,本来她应该返身回文化站,现在停下了脚步。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落魄到柳岔,居然人听到王满银的消息,一时心里五味杂陈。
她有感觉,她和武惠良的关系直转急下,肯定和王满银脱不开干系,以前和王满银打交道中,似乎,她曾认为的土干部,能洞悉人心……。冥冥中的不甘,让她停下了脚步。
今天她是请郝巧莲过来帮忙拆洗缝补被子的。忙活了一下午,现在送郝巧莲出门表示感激。也顺理成章的温和地看着这姑侄俩。
“行了,不耽误你们回家。”杜丽丽笑了笑,把手里的几张粮票塞郝巧莲手里,“这几张你先拿着,就别推辞了,以后让你帮忙的时候多着呢……。”
郝巧莲只得接过,连声道谢。“这真不值当……”
杜丽丽又朝郝红梅微笑着说“红梅是吧!听你姑说,你成绩很好,我就喜欢上进的女孩子,有空来文化站玩,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
三人说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回了文化站。
等人一走,郝巧莲立刻拉着侄女往自家窑走,压低声音问:“你在家这几天,到底发生啥了?我咋觉着……你像换了个人似的。”
郝红梅挑着口粮,慢慢跟着小姑走,嘴角抿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王干部说,成分是成分,人是人。”她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扎实,“他还说,往后招工招干,要考试,凭分数,凭本事。
政策也许有变化,他让我好好念书,别总低着头。”
郝巧莲脚步一顿。这话,怎可能从一个陌生的干部口里讲出来,有点让人心里发颤。
“他真这么说……,你信他?”
“嗯。”郝红梅点头,眼睛望着前头的路,“只有他,没有歧视我家……。我能看出,他是发自真心的”
郝巧莲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这辈子,最疼的就是这个侄女——生在地主家,从小看人脸色,念书念得提心吊胆,连抬头走路都不敢。
她原以为,这娃多读点书,找个好点人家嫁出去,离成分那顶帽子远一点,就算到头了。
没想到,一趟回家,点燃了侄女的希望。
柳岔水泥厂。整改组的收尾工作,已经到了最后一摞纸、最后一张图,最后一份交接文件。
王满银站在那张用砖头垫平的木桌前,把一叠叠图纸、台账、工艺流程图,分门别类捆好,推到刘技术员面前。
刘工双手捧着,指节都有些发白。纸上全是笔写的小字,立窑角度、风帽开孔尺寸、磨机钢球配比、原料平铺直取方案,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王科长,这套东西……”刘工声音发颤,眼睛盯着那些纸,像盯着救命的粮,“只要按这个改,咱们厂的产量、质量,真能上一大截。”
王满银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技术不是死的。这套方案定了,你们还要接着琢磨,接着改。机器老、条件差,就得靠人多上心。”
喜欢平凡的世界之王满银的躺平人生请大家收藏:(www.suyingwang.net)平凡的世界之王满银的躺平人生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