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的活计，远比在姑苏药房坐堂要繁重艰辛百倍。
唐怀瑾在伤兵营中又忙碌了整整一日，为那些在搜山中受伤、或染了瘴气的军士诊脉开方、包扎煎药。待到终于能直起酸痛的腰背，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回西北角那小帐篷时，已是子夜时分。
掀起厚重的粗布帐帘，一股不同寻常的的寒意扑面而来，激得他浑身一颤，本就疲惫的身躯更觉麻冷。
帐内只留了一盏昏暗的油灯，勉强照亮矮桌旁那个倚坐的身影上。
桌上还原封未动的放着他一早离开时特意留下的油纸包。
“先生？” 唐怀瑾轻声唤道。
兰罗达缓缓地过头，紫色的眼眸忽明忽暗，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雾，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你有心事？”
“我在想我的阿娜。” 他顿了顿，补充道，“哦，就是你们汉语里，‘母亲’的意思。”
听对方有意倾诉，唐怀瑾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放下手中药箱，默默蹲坐下来。
看着他这般体贴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举动，毒医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我长成这副模样，又通晓魔教秘语，你在我身边这么多日子，竟从未开口问过缘由。”
“先生若想说，便会主动说。先生若不想说，我便不该问。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但知止，是为人的本分。”
兰罗达静静地与他对视片刻，终是缓缓点了点头：“你们表兄妹……倒真是一样的性子。好，我且——”
“哼！”
帐角传来一声冷哧，唐怀瑾吓得浑身一哆嗦。他慌忙抓起桌上的油灯，战战兢兢地朝声音来处照去。
只见一个高大的黑衣汉子倚靠着帐柱，双手抱胸，整个人隐在黑暗中，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却是毫不掩饰地狠狠剜向他。
不是归海一刀还能是谁？
唐怀瑾被他看得心头狂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随即，他眸中又亮起一丝微弱的光彩。
“恩、恩公？这几日你去哪里了？我们……” 话未说完，猛然想起那夜的龃龉，后面的话便被卡在了喉咙里。
他畏惧地低下头，不敢再与一刀对视，重新退回到兰罗达身侧。
毒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微微侧身，挡住了那两记能冻死人的眼刀，戏谑道：“钦差大人，你大人有大量，何必要吓唬这个只会捣药治伤的书呆子呢。”
一刀却根本不理睬他，只是从帐柱上直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冷声道：
“人齐了。”
唐怀瑾这才恍然惊觉，原来两人是在等自己回来。可等自己这个不通武艺、不明内情的大夫作甚？他心中茫然又忐忑，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兰罗达。
“与魔教，确实很有渊源。” 兰罗达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因为我的阿娜，便是魔教上一任的‘圣巫女’。
每一任圣巫女在出生时，都会被种下蛊毒。蛊虫与宿主共生，以宿主的精血为食，宿主活着，蛊虫便活着；宿主死了，蛊虫也死了。
四十年前，在即将正式继承圣位的前夜，她潜入禁地，盗走教中至高秘典《万蛊毒经》，又重创了当时还是传法长老的鸠摩罗什。一路浴血，从滇西远遁回回。
那里本就是色目人聚集之处，各族混杂，我阿娜那双遗传自古老血脉的紫眼，在那里并未引起太大的风波。她便隐姓埋名住了下来，潜心研习那本秘典。
就这样过了几年，她在采秘典中记载的一味名为‘鬼笔芝’的毒草时，不慎被守护在旁的西域圣甲虫咬伤，毒发昏迷，命悬一线。就在那时，她遇到了也在那一带寻找药材的答答。
他是游历西域的汉医，精擅解毒与炼丹。他不仅解了圣甲虫的毒，还陪着她一起寻找更稀有的毒草，辨识药性。又教她说汉语，识汉字，跟她讲丝绸之路上的奇闻异事……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他们渐渐被彼此吸引，情愫暗生。后来……就有了我。
他们带着我，一路在西域诸国和天竺北部游走。阿娜研毒制蛊，答答炼丹行医，虽然生活漂泊，却也逍遥自在。
可是魔教控制圣巫女的‘共生蛊’也随着血脉，传给了我。在我十四岁那年，蛊毒第一次发作，几乎要了我的命。”
他们为了救我，决定冒死潜回魔教总坛，盗取独门解药。天意啊，当时的三大长老竟齐齐离开，前往中原参加武林大会。他们竟然真的到了解药，还顺利地带了出来。
可是已经升任为教主的鸠摩罗什，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远程催动了我阿娜体内的母蛊。蛊虫苏醒过来，疯狂噬咬她的五脏六腑……第三次发作时，她便自我了断了。”
唐怀瑾颤声问：“不、不是有解药了吗？”
“蛊虫一旦被诱发孵化，便与宿主心血相连，再无剥离驱除的可能。答答带回她的骨灰，我也服药解蛊，可他终日郁郁，没过几年，便也去了。
今年八月十六，不仅是火月祭典，更是新任圣巫女的继承仪式，鸠摩罗什必定会亲自到场主持。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那老魔头如今已年过古稀，等下一次圣巫女传承，他恐怕早就老死在自己的鼠穴里了！ 我要亲手砍下他的头，当着他的面捣毁整个魔窟。”
一刀闻言，微微颔首：“眼下，我们只差一份精准的线路图。这几日我一直在暗中追踪监视，又发现了一个魔教妖人的踪迹。明日，我会设法将他擒来。”
兰罗达却摇了摇头：“一般教众根本不知道总坛在哪里。而且当年答答说过，魔教内部如同迷宫一般迂回曲折，岔道无数，暗门重重，若非有我阿娜凭借记忆带路，他根本进不去也出不来。如今，二十年过去了。以鸠摩罗什那老魔的性子，必定又对总坛进行了大规模的拓展改造，增设了更多、更凶险的布置。”
帐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
一刀看着他，笃定道：“你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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