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哥,科阿利镇。
这个坐落在群山皱褶里的小镇,仿佛被时间遗忘。唯一的公路蜿蜒如褪色的缎带,连接着外面那个飞速运转的世界,但镇上大多数居民,早已不再关心山外之事。
童磨出现在镇口时,已是黄昏将尽。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外套一件轻便的米色夹克,肩上搭着一个旧帆布包。一副细框平光眼镜架在他鼻梁上,稍稍柔化了那双七彩眼眸的异质感。
白橡色的头发被一顶宽檐编织帽仔细遮盖,手中拿着普通的木制徒步杖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无害的、略带书卷气的年轻民俗学者
科阿利镇只有一条主街,百米来长,歪歪斜斜。两边的房子还留着点殖民时候的模样,只是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发黑的砖石,像是生了顽固的皮肤病。
天还没黑透,几家小铺子就上了木板门,整条街冷冷清清,只有一间叫“矿工之息”的酒馆,从那扇关不严实的旧木门缝里,漏出些昏黄的光,和一段时断时续、带着电流杂音的收音机声响,听着像是几十年前的老情歌。
童磨推开门。
一股混杂的气味立刻包裹上来——积年的烟油子味、劣质酒液的酸气、男人身上洗不掉的汗味儿,还有角落里木头受潮后淡淡的霉腐气。
屋里暗得很,只头顶悬着两三只光秃秃的灯泡,钨丝发着有气无力的黄光,勉强照亮巴掌大的地方。
几张油渍麻花的木桌边,窝着三五个老人,穿着分不清颜色的旧衣裳,有的对着半杯浑浊的液体发呆,眼神空茫茫的,像看穿了桌子望向别处;有的干脆闭着眼。
柜台后面站着个独臂的老酒保,正用一块看不出本色的抹布,慢悠悠地擦一只玻璃杯,擦了半天,那杯子瞧着还是雾蒙蒙的。
童磨走到柜台前,指尖在斑驳的木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麻烦给我杯水。”
而后笑着说
“叔叔,我是UNAM的学生,是为了论文来调研的,我能问一下这里有没有什么旧故事啊或者童谣什么的吗?”
老酒保擦杯子的动作没停,撩起眼皮,打量柜台前这张生面孔——脸白得有点扎眼,不像山里跑惯的人,却又莫名让人觉着不好随便打发。
酒保的嗓子像被砂石磨过,嘶哑得厉害,他朝屋子最暗的那个角落努了努嘴,话也简洁,“找老胡安。他虽然眼瞎了,但是之前还是有名的爱唱,肚子里剩点没人要的旧词儿。”
童磨端起水杯,走向角落。那里,一个干瘦得像枯枝的老人蜷在椅子上,怀里抱着把磨得发亮的旧吉他,双眼紧闭。
“晚上好。”童磨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放得温和,“打扰您休息了。我路过这儿,听人说,您记得不少老故事……还有歌,关于这山,早先矿上的事。”
老胡安的脸朝声音方向偏了偏,没睁眼,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下琴弦,发出一声喑哑的颤音。
“故事?”他咂摸了一下这个词,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含混,“矿都没了,故事……也早跟着人埋进土里喽。歌?谁还听那个。”
“正因如此,才更显得珍贵,不是吗?”童磨的语气里没有强求,只是一种平铺直叙,仿佛在说天气
“或许乌鸦你会感兴趣?”老胡安喃喃说着,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童磨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或者干脆睡着了。然后,他极轻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气音般哼起了一段调子。
那旋律古怪,几个简单的音来回转,像在原地打转,又因他气息不稳而断断续续。
“乌鸦啊……叼着不烂的种……”
“从海那头来……翅膀带着铁锈味儿的风……”
“把钢铁的血,种进石头缝里……”
“他说……看呐,这死土,能长出登天的梯……”
哼到这儿,他像是气力不济,停了下来,摸索着去拿面前那半杯浑浊的液体,抿了一口。
“您唱的有什么典故吗”童磨问,声音依旧平稳。
老胡安放下杯子,空洞的“视线”投向虚无。“啊……老早老早以前了……我爹那辈,还在矿上抡大锤的时候。”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打捞记忆
“那时候,山里吵得很,机器整天轰隆隆,火车呜哇呜哇地,把石头拉出去,拉回来……新的机器零件,还有……嗯,盼头?大概吧。”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没有笑意的“嗬”声。
“镇上的娃,那会儿还能被送去认几个字,学看个图纸。我爹总念叨,说乌鸦先生不一样,他喜欢硬的、实在的、叮当响的东西。说要在这儿盖学堂,盖能修机器的厂子,盖以后的日子。”
老胡安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几个零落的、不成调的音,“后来……不知是矿挖空了,还是什么。机器不响了,火车不来了。学堂没见影子,厂子也塌了。乌鸦先生再没露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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