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空的。卡拉斯往下滑的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摸他。不是手，是风，是从地底深处吹上来的、带着血腥味的风。那风很黏，像舌头，舔过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手背。他把五颗碎片的光调亮了些，光从掌心渗出来，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岩壁。岩石是湿的，表面渗出一层黏稠的液体，暗红色的，像稀释过的血。他把手按在上面，那些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流，很慢，很黏。
他继续往下滑。裂缝越来越宽，从卡住大腿到可以伸直手臂，从伸直手臂到可以蜷起膝盖。他踩到了底。不是地面，是碎石。那些碎石堆在他脚边，踩上去哗啦哗啦响，往下滚，滚进更深更黑的黑暗里。他蹲下来，捡起一块。很轻，像骨头，表面有烧焦的痕迹，一捏就碎。
他站起来，把光调亮。五道光从掌心射出去，照在周围的岩壁上。他看见了。那些不是岩石，是骨头。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的、堆成山的骨头。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像龙，更多的什么都不像。它们嵌在岩壁里，堆在地上，挂在头顶，像一座用骨头砌成的城市。
他站在那些骨头中间，听着那颗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就在前面，很近，近到能感觉到那震动从脚底传上来，从骨头堆里传上来，从那些碎裂的、被吸干的、只剩下空壳的骨头里传上来。
他往前走。五颗碎片的光照着那些骨头，把每一条裂缝、每一个孔洞、每一道被啃噬的痕迹都照得一清二楚。他踩碎了很多。不是故意的，是那些骨头太脆了，一碰就碎，碎了就变成粉末，粉末飘起来，黏在他脸上、他衣服上、他头发上，灰白色的，像骨灰。
他走到了尽头。不是路的尽头，是骨头的尽头。那些骨头在他脚下铺成一片平地，平地的中央，悬浮着一颗心。很小，比他上次看见的小了一半还多。金红色的光已经暗了，暗得像快灭的炭，暗得像垂死的人眼底最后一点光。那颗心在跳，一下，一下，每跳一下就有一圈光纹从表面扩散出去，很弱，到半路就灭了。
那个东西趴在它上面。
不是实体，是影子。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只是一团比黑暗更暗的东西。它贴着那颗心，像水蛭贴着皮肤，像藤蔓贴着树干，像所有靠吸食别人活下去的东西一样，紧紧地、贪婪地贴着。它在动。不是蠕动，是吸。每一次那颗心跳动，它就跟着颤一下，把那圈还没扩散开的光纹吸进自己的身体里。它没有嘴，没有眼睛，没有耳朵，但它在那里。它在吃。
卡拉斯站在那些骨头上面，望着那团黑暗。五颗碎片从掌心飘出来，飘到他面前，五道不同颜色的光，在那团黑暗面前亮着，很弱，但还在。
“我来了。”
黑暗动了。它从那颗心上抬起头——不，不是头，是前端，是它最靠近他的那一部分。那一部分从心脏表面剥离，伸向他，很慢，像一条正在试探的蛇。它在他面前停下来，离他的脸只有一拳的距离。没有温度，没有气味，没有声音。但它在那里。
“你来了。”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从他自己的意识深处。五颗碎片猛地一颤。
“我等了很久。”那个声音说，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从你第一次走进那片海，我就在等。从你第一次看见那扇门，我就在等。从你第一次把她们收进身体里，我就在等。”
卡拉斯没有说话。他望着那团黑暗，望着那颗越来越暗的心，望着那些铺了一地的、碎裂的、被吸干的骨头。
“这些都是你吃的？”
“是。”
“吃了多久？”
“很久。从她们还没醒来的时候，就在吃。”
卡拉斯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骨头。那些骨头在他脚边碎成粉末，灰白色的，飘起来，黏在他脸上。他抬起头，看着那团黑暗。
“为什么？”
“因为饿。”那个声音顿了顿，“从源初之前就饿。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东西可以吃。我饿。后来她们来了，带来了光，带来了声音，带来了可以吃的东西。我吃。吃了亿万年。还没饱。”
卡拉斯望着那颗心。它又跳了一下，很弱，光纹只扩散到一半就灭了。那团黑暗吸走了另一半。
“你不能吃这个。”
“我已经在吃了。”
“你会把山吃死。”
“山会死。星会死。所有东西都会死。”那个声音很平静，“我只是让它死得快一点。”
卡拉斯把手举起来，五道光从掌心射出去，射进那团黑暗里。光很弱，在那些比黑暗更暗的东西面前，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但它在亮。那团黑暗颤了颤，不是怕，是痒。它伸出一部分，裹住那五道光，像舌头舔糖一样，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舔。光在它嘴里变弱了，不是灭了，是少了。它在吃。
卡拉斯把手收回来。那五道光已经暗了一半，像被水泡过的墨。
“你不能。”那个声音说，“你也是食物。从你收下她们的那一天起，你就是。我等了这么久，就是在等你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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