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妃看向贺瑶光,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贺家呢?”
“贺家的武将,有多少年没往边关去过了?你问问你父亲,他这辈子,摸过几次刀?见过几次血?”
“边关苦寒,没人愿意去。京都的富贵日子多好啊,谁舍得拿命去换?贺家祖上传下来的刀枪供在祠堂,怕是早就生锈成摆设了。”
静妃今日的话,可比这些年对贺瑶光说的还多。
“你祖母病还没好全,你祖父就想着弄死孟兰仪了。”
是那年她躲在门后,亲耳听见的。
贺老太爷与老太太在屋中说话。她屏息贴着墙根,一个字都不敢漏。
到现在还记得,父亲说那话时的语气。冷漠得像在说一件不打紧的旧物。
“他说,那孩子没在跟前养着,也没什么情分。满京城多少双眼睛盯着贺家,等着挑错。与其留这么个祸根,不如干脆除了,以绝后患。”
贺老太太倒是有过片刻的迟疑。
可那不是舍不得。
“你祖母说,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有什么稀奇?路上见了阿猫阿狗,她还舍些吃食呢。”
静妃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为了给她积福,你祖父才留了孟兰仪一命。只要她不离开江南,便不动手。”
静妃那时听后,浑身发冷。
可她年幼。一举一动,都在贺家的眼皮子底下。
便是大些也未出阁,她什么都做不了。
断了孟家子的手,还是她入宫之后的事。
贺瑶光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什么重物迎面击中。
她咬着牙,硬撑着没让自己倒下去。
“便是祖父祖母德行有亏,可父亲……父亲总是好的吧?”
那声音抖得厉害,却拼命想要站稳。
“当年的事,至少和他没关系。姑母为何连他也恨?”
静妃望着她,目光冷冷:“贺家上下,没一个无辜!”
“我说过。新帝登基,有意纳我为妃。旨意还没下来。你祖父就来要挟我了。”
用那人的仕途,用孟兰仪的下落。
“说我冷硬心肠也好,自私也罢。”
静妃的声音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
“有本事的人,谁也阻不了他的前程。他若有能耐,用不着我去牺牲。若没有,那更犯不着。”
至于孟兰仪。
“孟兰仪我见都没见过,也不曾有过联系。更不可能为了她,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
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短促,像什么东西终于裂开了。
“我不愿。”
“我性子烈。”
“家里怕我闹出事端。”
她抬起眼。
“就是你父亲亲手给我下了药。”
贺瑶光整个人僵住了,像被钉在原地。
“他在你祖父的认可下,请了圣上来贺家。”
静妃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凉得像深冬结了冰的井水。
她缓了缓,似在回忆。
“那日贺府上下,没有一个人闲着。”
“厨房备着醒酒汤,嬷嬷熏好了被褥,丫鬟捧着新制的寝衣在外间候着。”
“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喜气洋洋的。好不热闹。”
“院子里站满了人,听着我在里头死死求情。”
“可没人救我。”
静妃嗓音结了一层薄冰。
“他们一个个都等着。”
“等着我献祭。”
“用我,去换贺家昌荣。”
她后头,也的确如这些人所愿,入了宫。
和那人,也断了音讯。即便……身在后宫,也总能听到他的事。
娶妻,生儿育女。
又成了肱骨大臣。
至于孟兰仪。
静妃倒是生出过几分丝丝缕缕同病相怜的念头。
入宫前去老宅祭祖,她本就是想借机敲打贺家,顺便把那边安顿妥当。
姐妹两个,总不能都毁了。
可惜。
一个到底还是死了。
一个,活着也跟死了没两样。
静妃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看向贺瑶光。
“都说你祖母疼本宫。缠绵病榻那年,吊着最后一口气,浑浊的眼就死死盯着门帘,盼着能见本宫最后一面。”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你父亲一回又一回往宫里跑,低声下气地请,求本宫回娘家一趟。”
“你说,你祖母是后悔了,对我有愧,还是人之将死,想借着看这张脸,去想那个早就被她舍弃的另一个女儿?”
贺瑶光脸色煞白。
她再也听不下去。
转身冲了出去。
她不信。
她要回去问个清楚。
若真是如此……那贺家,当真是……当真是猪狗不如啊!
她往后还如何有脸见姑母。便是明蕴这边,也没脸往她跟前凑了。
人走后,静妃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眉眼间透着一股餍足的懒散。
“镇国公府难得没长歪的……”
明蕴看着她,语气平平:“娘娘拿她下手?”
静妃抬起眼,笑意凉丝丝的,像深秋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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